小说|美人楚菊

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王栩的文字,ID同名,文责自负。

文/王栩

做完胃镜,麻药刚一消退,楚菊试着以肘撑床,一点一点撑起了自己。坐得并不十分稳,楚菊双手抓着床边的护栏,身子仍在微微晃。护士小余来发药,见状大叫,“楚奶奶,快躺下,你坐不稳的。”楚菊劈劈啪啪放下护栏,趿上拖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别叫楚奶奶,叫我美人楚菊。”

美人楚菊叫了四十多年,进入“人生七十古来稀”的阶段,犹如开春后的雪,化了个干净。楚菊不惯这份冷清,无论同谁搭腔,开口必先纠正对方。我不想当奶奶,我想做美人楚菊。可是,宋先生早已驾鹤西去了。

宋先生的京腔实在是妙,把美人楚菊四个字念得发酥。真邪乎,只要一听宋先生念出美人楚菊,自己便会坐立不安,难以自持。宋先生这时会搂上自己的腰,自己则会倚上宋先生的肩,走不了几步,宋先生的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前会开始不规不矩了。那只手后来变得跟鸡爪子似的枯瘦,还干皱。楚菊握住它,内心忽而有了闪念,过去的激动怎会不见了?宋先生翕动嘴角,像是要解答楚菊的难题,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楚菊移开脸,立起身,险些儿在晕厥中倒地。她歪倒在宋先生身上,一旁的护士眼疾手快,又搀又扶又拍打,把她弄醒了,再看宋先生,宋先生便是这一刻断了气。

ICU外,宋先生的家属愠怒与不解,老头子弥留之际,为何最后一眼竟是要看这个老太婆。她说她叫楚菊,是老头子的故人。在一张张惊愕又泛着怒气的面孔前,楚菊步态从容,毫无惧色。她为何要怕这帮败家子。她认识他们也有四十多年了。

宋太太气色还好,浑身上下唯一可挑剔的就她那双三角眼,布满阴鸷的凶煞相。这双眼睛的威逼下,寒门高才宋先生入赘了高墙深院的富户。富户的遮羞布挡得不严实,在宋太太肚子里的种已经七个月无法采取手术措施的要紧关头,选择宋先生这块补丁成了不至于失却脸面的权宜之计。权宜了四十多年,那就是楚菊和宋太太照面后发自内心的冷笑。笑中严霜扑面,宋太太下意识掖紧了领口。领圈的貂毛变了形,让楚菊找见丢失的另一类激动。

太太不愿同我上床。枕着宋先生宽阔的后背,宋先生的话像柔风吹乱楚菊的心湖。湖水不深,为让宋先生看见,楚菊拔开湖底的塞子,水位降了又降,成了一处浅浅的洼。宋先生看见了,水洼四壁,晶莹透亮,青苔不生。宋先生对楚菊很放心,满足了,便趴着,光溜溜的两条膀子蜷在头顶左右,由着楚菊笑话他投降了。

宋先生和楚菊玩得兴起,悄悄地跟踪宋太太,见到过宋太太的旧相好。对那个男人,楚菊的描画让宋先生挺解气。背后看,一头熊,正面看,就是熊,左看右看还是熊。到底是个啥?一头说人话的大狗熊。宋先生解了气,书呆子毛病就犯了,纠正楚菊的描画顶多算对一个人的形容。夸大其辞,以壮声威。楚菊没有宋先生的高才,却也听懂了宋先生话里的挖苦味,把粉脸一凛,小嘴一噘,让宋先生今次走时往梳妆台上放两千,不然下次别来了。这钱宋先生掏得乐呵,遂成了定例。

大狗熊经营玉石,楚菊从他手里买过一只玉镯。宋先生教过她购买玉镯时切记的要点,不然,差点上了套。

套下得拙劣,“玉不过手”,楚菊说到第三遍,作势欲走,大狗熊才将镯子放在垫布上,板着脸示意楚菊上手看。楚菊将垫布搭上镯子,手指扣紧内环,这才将它拿在眼前细瞧。身后有人撞了楚菊一下,没事,镯子在指间扣得死死的。楚菊是真喜欢这只镯子,小小的不愉快不去计较了。结完账,楚菊见相邻的柜台前,一个身材比例趋于完美的女子正低头赏玩橱窗里的玉器,心中顿时有数了。是她撞的自己,假充顾客,同大狗熊配合联手,设计骗局。这名女子美中不足之处便是那双三角眼,凶态毕露,楚菊记得她就是宋太太。

宋太太那会儿不认识楚菊,这会儿在ICU外,照样不认识。宋太太身材还是以往那么好,三角眼里的光愈发凶恶。买自大狗熊手里的玉镯仍然在楚菊腕子上,岁月的包浆把它养护得更加温润。楚菊抬高手腕,摩挲腕子上的玉镯,有意地望着宋太太,“买它时,四十年前了,差点被人撞到地上摔碎了。”宋太太拿不定主意该说啥,正举棋不定,那边,楚菊又提高了音量,“你们都是老宋的好亲人哪。”

有人重重地哼了声。楚菊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头熊。他像是翻版的大狗熊,却比大狗熊还壮硕。小狗熊长得跟他老子一个样。他老子把他丢给宋先生,宋先生白捡一儿子。宋先生的苦笑在楚菊身上化作不分昏昼的欢畅,楚菊不劝,等他力乏了,紧紧搂着他。楚菊胸部热涔涔地湿了一片,那是他的汗和泪。

小狗熊多久有了行为上的逆反性,宋先生已不大记得。宋先生记忆模糊,很难从中搜寻出较为清晰的横断面,铺开种种细节上的过往。小狗熊踩烂了宋先生的两副眼镜,或者发生在小学,或者在幼儿园。那是一个顽劣的孩童无法管住手脚的好动而令人厌恶的年龄,小狗熊从未管宋先生叫过爸便是那个年龄疏于管教的恶果。

宋先生时常说起他和小狗熊的距离,像两个极点的人,望之弥远。小狗熊黏在宋太太身边时,是条乖乖狗,宋太太不在,小狗熊对宋先生百分百地横眉怒眼。楚菊的居所附近有一所小学,宋先生来,宋先生去,会在小学的围墙外站上一站。宋先生爱听校园内孩子们奔跑追逐的打闹声,声音越吵,他越高兴。宋先生会把嘴角咧到撑开,隔着围墙呵呵有声。楚菊见了,每次都把身子朝一旁挪上两步,以示让出了足够的空间给宋先生。

“我叫你美人楚菊吧。”

宋先生温柔的话语一下一下敲在楚菊心头,激起的暖流让这个娇小的女人由衷地服贴。在同宋太太暗自较劲的过程里,楚菊的信心总是拖泥带水,心有挂碍。宋先生给她打了气,美人楚菊,称呼上的美感让楚菊正正经经的爱惜上了自己。她不再接待其他男人,出多少钱也不行。她是美人楚菊,这个响亮的名头有赖于宋先生的荫庇,试图用钞能力来衡量名头的价值是对宋先生的不敬。楚菊把本心恪守到宋先生离世,睁大一双冷眼满是讥讽地瞧着他那些自我标榜过高的亲人们。

小狗熊没点过楚菊的台。也是,楚菊那会儿老得来被人叫做楚阿姨了。这样的叫法背着楚菊成了一片热浪,浪花飞溅,总有点点滴滴传入耳内的时分。楚菊从来都满不在乎,照旧和宋先生携手并肩,相好了这么些年,两人有了默契,像这般相好下去,此生足矣。楚菊满意宋先生对自己的恋慕,在宋先生的光顾上也就格外仔细。她没让小狗熊撞见过一次,她倒是知道不少小狗熊的风流事。小狗熊爱跟野茉莉胡搅蛮缠,看上了那个靓妞的风骚劲。圈内,野茉莉的风骚尽人皆知,犹似当年的杏花蜜。杏花蜜后来的光景不好,嫁了三个男人,个个暴亡。克夫的传闻经好事者搬弄渲染,再无男人去沾杏花蜜的身。寡妇一做,便是经年。

风水轮流转,杏花蜜的时代落了幕,待到大幕重启,野茉莉的惊艳亮相立马勾住了小狗熊的魂。论花钱,小狗熊比谁都舍得。楚菊知道这小痞子的钱有两个来源,打宋太太那里软磨硬泡地要,从他亲爸大狗熊的玉石店里明目张胆地偷。偷只镯子,眨眼工夫就戴上了野茉莉的腕子。野茉莉不喜戴玉镯,不出三天,把玉镯拿去金牙曹的店当了,换来一副小巧的金耳坠晃晃荡荡招摇过市。

楚菊把野茉莉的招摇瞧在眼里,枕着宋先生的后背唠闲嗑。宋先生才不想听野茉莉的胯扭得多么浪,他想听小狗熊见了野茉莉,骨头发软的浮浪相。楚菊不会编,为了宋先生开心,绞尽脑汁把小狗熊描成一个人见人厌的大色狼。大体上不差,楚菊听过野茉莉的抱怨,那小子招人烦,仗着人高马大,爱弄花活。这样的男人楚菊不喜,比之宋先生差远了。进了房间,宋先生会先换拖鞋,再拉上窗帘,然后去浴室。看着一丝不苟,顺序丝毫不乱。看惯了,楚菊学会了品。一种有格有调的生活情趣在哗哗响的水声里动情地流淌。轮到楚菊洗浴,宋先生把准备好的浴袍拿进浴室,在盥洗台上放得端正。楚菊洗得久,把自己收拾得喷香喷香再出来。她担心外面的男人等得急,手上故意使了力,扭开了门上的锁头。灯光呲了出去,加上刚才的响动,男人应该有反应。

没有咆哮。没有浴室门“咣当”被撞开的声响。楚菊沐浴完,她也没被一头狺狺狂吠的饿狗撕碎。浴室外静悄悄,楚菊开门出去,宋先生从床上坐起,眼里全是笑意。“洗好了。”

有过这么几次,楚菊明白了,她进了浴室,门上的锁头插上还是扭开都不要紧。门外的男人不是别人,是宋先生。

小狗熊给宋先生提鞋都不配。野茉莉那一次青着嘴角,哭哭啼啼的回来,楚菊就知道有的事搞大了。果然,野茉莉把自己脱得只剩内衣底裤让大家看,身上的十几处青印子好似盖了十几块戳,一扇上好的肉待价而沽。这些戳子是小狗熊拧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野茉莉狠狠地咬着后槽牙。那是楚菊唯一一次摸上野茉莉的身子。她顺着臂膀上移,摸着野茉莉的双肩,在肩胛骨那的几块戳子上来回摩挲。野茉莉转过脸,叫了声菊姐,搂着楚菊哭了个长江决堤。野茉莉的真情流露只有这一次,过了几天,在小狗熊一只金镯子的诱哄下,又破涕为笑,与狼共舞了。

野茉莉白眼狼的本性楚菊没往心里去,她记下了野茉莉身上的青印子。同宋先生在房间里唠闲嗑,楚菊告诉宋先生小狗熊是头叫人害怕的狼。宋先生不明就里,听了野茉莉的遭遇后,脸色铁青。论体格,宋先生哪能跟狗熊比。论心智,十头狗熊也非宋先生的菜。宋先生说到做到,他要小狗熊好看,小狗熊就真的头缠绷带,一瘸一拐超过一百八十天。“他不小心跌了跤,从楼梯上滚下去,磕了头,扭了脚。”宋先生设计得天衣无缝。楼梯顶端的两层梯级上,宋先生把滑石粉抹了两遍,便摇响了开饭铃。小狗熊仍是第一个从卧室跑出来,不出所料,一脚踩滑,在梯级上滚了个天旋地转,终止于四仰八叉。

小狗熊的额角现在还有一道延及鬓边的疤。看着它,楚菊又开心又难过。宋先生作别人世,小痞子头上这道疤只有我知道咋来的。这是开心。野茉莉酒后横穿公路,被汽车撞成两半,一半落入草丛,一半挂上了电线杆子。给野茉莉办后事,楚菊才知晓,这女孩今年芳龄廿二。

自己也是这个年龄入的行。

初入行,楚菊照着行规做,守规矩。不见有人说她的好,也没恶名在外,乏人光顾。宋先生待她忠厚,她和宋先生相交几十载,一生便在宋先生身上交待了。楚菊没挖过谁的墙角,自己的墙角也没谁挖的去。野茉莉坏了规矩。楚菊为野茉莉惋惜,她这一代的女孩子都不知道什么是规矩了。楚菊听过野茉莉的故事,那些女孩子把故事当传奇讲,羡慕中托起了她们有样学样的蠢动。

小狗熊点了两次蝴蝶兰的台,用两只玉镯哄得蝴蝶兰心花怒放,满意而归。那两只镯子在女孩子们手里传看了一圈,蝴蝶兰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镯子便碎得不成形,饶是心疼,也无力回天。蝴蝶兰问不出个所以然,把这事放下了。楚菊替蝴蝶兰悬了一颗心,有人对她玩阴的,她还不知不觉呢。玩阴的那人玩过了头,在蝴蝶兰的咖啡里下了泻药。小狗熊约蝴蝶兰见面,郎情妾意,颠鸾倒凤之际,蝴蝶兰一泻千里,颜面尽失。随后的野茉莉趁虚而入,俘获官人,挖墙脚的老生常谈罢了。这场暗地里的争抢在野茉莉醉眼朦胧时成了神奇的演义,吹嘘往往成为罪恶的源起,楚菊认识中的江湖无论怎样改头换面,血腥之气终究经久不散。野茉莉死后,蝴蝶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有女孩子看见,蝴蝶兰和北街的铁头上了一艘海轮。楚菊听罢,走到女孩子跟前,掴了她一巴掌。

女孩子们换了一代又一代,该楚菊带她们了。规矩在她们中失了效,楚菊不操那个心了。她们不再和北街铁头那样的人攀交情,那样的人同过去的时代一起七零八落。“现在的女孩子。”楚菊喟然长叹,拔去宋先生鬓角的一根白发。宋先生皱了下眉。“有这么疼吗?”楚菊软语温存,对着宋先生的鬓角呵气。

宋先生带着楚菊去吃饭,去他们爱去的那家蟹黄面馆,一人一碗蟹黄面,就着清茶,慢慢地咽。楚菊挑着面条,似在挑着绵长的光阴。宋先生拈着细屑的蟹黄送入口中,抿上一抿,舌尖上的咸涩,恰如光阴的味道。“老吴,今天的面咸了。”往日吃面,宋先生手边的清茶只饮去一小杯,今日里,宋先生碗里的面还有一半,茶水却要见底了。“菊姐,做面的时候我手抖,盐大概放多了,您和宋先生多包涵。”“老吴,面咸了一点点,不要紧。你忙你的去。”

宋先生喜欢楚菊的乖巧,喜欢了几十年,这个女人的伶俐劲更胜往昔。往昔在脑海闪现,宋先生脸上掠过一丝黯然。这家蟹黄面馆开张时,他带楚菊来这里吃面,崭新的桌椅,光可鉴人的新漆,看着便心情大好。老吴那时还是壮小伙,一声小吴叫过去,“嗳,来啦——”高亢的嗓门能把店堂的灯泡给震下来。

面馆数易其主,实在无人愿意接手了,老吴盘下了它。还是宋先生的代理,替老吴省了不少中间的费用。楚菊相帮着,在宋先生情绪低落的那段日子,协助宋先生办妥了这事。既帮了老吴,又调理了宋先生的心火。那段日子确实不好过,宋先生动不动就发脾气。楚菊零敲碎打套出了背后的原委,宋先生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宋先生和小狗熊互不待见,自是不用多讲,没有血缘的联结,他俩早已形同陌路。宋先生发脾气的症结不在小狗熊,而是小绵羊。他视若心头肉的小绵羊竟然在小狗熊的教唆下,去歌舞厅胡天海地,闹起了花台。

小绵羊生于羊年,楚菊见过这孩子,白白净净,清清爽爽,裹在洁白柔软的毛毯里,像极了白云拥簇下的小羊羔。小绵羊,楚菊的无心快语宋先生听悦了耳,从此,成了二公子饱含父爱温情的乳名。宋先生那天真能吃,两碗蟹黄面、一碟糖藕下了肚,又要了客蟹粉小笼。楚菊把他拦住,这样吃,不消化。宋先生不听,硬是把那客小笼包三下两下扫荡一空。宋先生打着饱嗝站起,结账时,多放了十元小费在桌上。楚菊为他披上大衣,同他一道走出面馆,听他丢下一句话,“回去后,晚饭不吃了,逗孩子。”楚菊目送宋先生的背影,见他一路走去,小心避让迎面而来的行人,怕磕着撞着怀里的小绵羊,不禁两眼发酸,在面馆外久未离去。

小绵羊学会了闹花台,一点便是三个女孩子同他疯。这阵势,野茉莉活着也不多见,如今的女孩习以为常。谁还像过去那样一杯咖啡,一盏清茶,就能聊出个卿卿我我,假凤虚凰呢。她们连假凤虚凰都不要了。宋先生的伤心和无奈在楚菊这里找到了共同的怜悯。他和她不是坐在老吴的面馆吃着一碗并不出色的蟹黄面,而是在一处能找见旧日时光的老地方缝合心中的伤痛。楚菊,圈内的老大姐,她深深知道,这个圈里,谁一次点了三个女孩子,大手笔,不多时,便会轰传千里。三个女孩子中,两个是楚菊带的。收到讯息,楚菊选了两个最棒的。她俩近乎完美。讯息上说得明白,二公子很挑剔。事情在宋先生那里揭了盖子,二公子就是小绵羊。

宋先生没有责怪楚菊。宋先生有肚量。他理得顺是非这根线,从一团杂乱的线团里拈出,是非的线头仍然拴在小绵羊的身上。“小绵羊学坏了,怪他老子不争气。他老子坏在先,小绵羊步了他老子的后尘。”宋先生还要说下去,楚菊掩上了他的嘴。“怎么能怪你,怪小狗熊。”这一夜,宋先生没回家,在楚菊这里睡了。他折腾累了。躺在宋先生身边,楚菊眼前一直跳动着裹在毛毯里的小绵羊。他哪里步上了他老子的后尘,他根本不懂他老子。不懂宋先生心中的苦,那苦,是几十年的憋屈,几十年的恼恨。谁说宋先生闹花台,玩女人。宋先生点她楚菊,点了几十年,瞒过了宋太太,小狗熊也不知。圈内,仅此一例。她楚菊得遇宋先生,三生有幸。

蟹黄面馆拆迁在即,老吴把面馆盘下,还未收回本钱,就面临无家可归的窘境。他在面馆干了一辈子,也住了一辈子。楚菊挑起的面条里,有光阴的绵长,也有经年的苍凉。还有老吴的一生。这碗蟹黄面确实咸了。老吴手抖,盐放多了。宋先生胃口小了,他那碗面只吃了一半。楚菊吃得勉强,一根根地数,碗里的面条像是总也不见少。“不吃了。吃不下了。”宋先生推开碗,支着桌沿站起,微微抖颤的双腿楚菊一瞥之下,心口便是一阵紧。

“老吴,面馆拆了,我介绍你去看仓库吧。虽然是一个老朋友公子名下的,可我这个当叔伯的一点小面子他还是要卖的。”

“谢谢宋先生。谢谢菊姐。”

“老吴,别谢我。我没帮到你什么。要谢,还是得谢宋先生。”

“菊姐,话不能这么说。你和宋先生在这面馆吃了几十年的蟹黄面,眼看店就要拆了,你们这对老主顾今后怕是难得见上一面,我心里难受。老吴在这里谢谢菊姐和宋先生,也是应该的。”

宋先生摸出钱夹结账,多放了十元小费在桌上,一言不发,扶着几张桌子走出了店堂。楚菊不急着追出去,她现在走路脚疼,不能走急了。楚菊同老吴握了握手,触手冰凉,如握上一块冰。老吴面色隐隐发黑,楚菊收回目光,心口又是一紧。

楚菊在店堂外目送宋先生的背影,这个场景里的她曾经有那么一次,见宋先生一路走去,仔细呵护着怀里的幼儿。当下的楚菊,望着一个蹒跚而行的老人,他走过两间店铺,正倚在一棵行道树上歇息。楚菊静静地注目前面的宋先生,见他跟从前那样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也不会上前。

再次见到宋先生,在ICU里,宋先生的病床边。宋先生没有交待后事,楚菊没有倾吐心愿。她只是看着他,直到那个时辰毫无预兆地来到。楚菊面对宋先生的亲属,只扭了三次身,就把他们的丑态一一瞧在眼里。小狗熊瞪着血红的双眼。小绵羊一脸的轻蔑。宋太太抿紧双唇,把楚菊上下打量。她不记得这个叫楚菊的女人,楚菊却记得她耍过的花招。同大狗熊合演“双簧”坑人,你宋太太哪像个富家小姐的样子。

宋先生入赘不久,便发现家中的亏空。宋先生留意过,没逮着任何线索,大狗熊的玉石店却突然上了规模,扩充了店面,生意红火了不少。宋太太成了大忙人,一连几日不回家,风言风语不间断。宋先生从那些风言风语里看见了大狗熊的身影,他没气恼。他有楚菊,他把毕生的情义倾注进美人楚菊的心田里。

“美人楚菊”。呢喃与缠绵,方有痴痴的甜。楚菊拥有这份甜,拥有了一生的快意和牵缠。“叫我美人楚菊”。白眼何惧。冷嘲何畏。无端的讥刺楚菊看作情义的试金石。她是宋先生的女人,更是住进宋先生心里唯一的爱人。她厌恶地扭身,从宋太太和那两个不成器的公子眼前消失。她了无牵挂,带着一个男人赠予的情义安心做她的美人楚菊。就像现在,小余护士又叫她楚奶奶,该关灯睡觉了,她嘴角抽动,郑重其事地纠正,“你又忘了,记着,我叫美人楚菊。”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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