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佩荣:
至于中庸提到人之道是择善固执,我们把它合起来看,择就需要智,善跟仁在一起,固执呢就是勇
所以,择善固执四个字,他所根据的就是智仁勇三达德,什么叫三达德呢?
帮助你走上人生的路,让你走的通的三个重要的关键,叫三达德,那相对的就有五达道,就是五轮,就没有人可以离开这个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叫做五达道,三达德就是智仁勇,
德是帮助道的,德代表说,你去做具体的方法,所以我们在这里就要特别谈到了,
孟子的修炼,他的学生问他说,老师,你如果当了齐国的卿相,等于是当了齐国的宰相了,大权在握,可以帮助齐王进而称霸天下,甚至称王天下,
称霸跟称王不一样,称霸是用武力来征服别人,叫称霸,称王是用德行来感化别人,叫称王,
所以学生问了,老师,你担任齐国的卿相,然后可以帮助齐王称王称霸,这样子,你会动心吗?就是你会不会心动?心动就说别人跟你讲这个话,说你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就觉得很得意,或者你真正做到最后,就忘了自己是谁,就是心动,
孟子说不会的,我40岁就不动心了,说到40岁不动心,有点像孔子的,40而不惑,因为孔子40岁的时候没有迷惑,你没有任何困惑就代表你不会烦恼啊,不会很容易受煽动这些,
诶,孟子40岁不动心,学生就问了,这不动心是怎么回事?老师这样讲,好像胜过一个人叫做孟贲,孟贲是古代的勇士,学生只知道说一个勇士,看到很多人都不在乎,学生会认为这样叫做不动心,
在当时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你看史记的刺客列传,那些人物都是很厉害的人物,里面有一个叫专诸,专诸这个人力大无比,武功又好,最喜欢跟别人打架,反正活着无聊,也不念书,每天有机会就打架,打架的时候一定要人多他才过瘾,
哎,你们人多一点,我一个人打你们十个,这样才有意思,结果有一天,一大清早,外面聚集了几十个不良少年,就在专诸家门前跟他叫阵,专诸出来打架吧!专诸门一开就往外走,走了一半忽然后面发出一声娇小的声音叫专诸,专诸立刻回头,别人笑他说,你看真没出息,老婆一叫,立刻回头,他就说什么?他说唯独在一人之下,才能在万人之上,他这样说
就代表说我天下就怕一个人,在家里面这位,那代表所有人我都不在乎,
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再怎么勇敢,也不能够毫无顾忌,他这个做法我们不一定可以了解,也不一定要赞成,但是你一定要记得孔子的话,孔子说什么呢?
他告诉学生说,什么叫困惑呢?一朝之忿,今天早上一下发脾气,就忘记自己安危,忘记父母的安危,就是你顾忌到父母的担心,你就不要这么好勇斗狠吗,
所以天下人对我怎么样我都不怕,但是我要顾虑父母亲的安全
所以像这样的一些勇敢的事情,在当时很多人都类似的事情,因为时代可能在孟子前后,一般人都以为这样才是勇敢,所以学生听到老师,他能够不动心,他以为是一种勇士,斗士的这种勇敢,
但是孟子说不对,他说孟贲不算什么。
告子先我不动心,这句话令人感动啊,孟子居然说那个告子比我孟子还要更早不动心,我40岁不动心,告子大概35岁就不动心了,
我们都还记得告子吧?跟孟子辩论人性论,根本不是对手,一下说食色性也,一下说人性是可善可恶,你想说人性无善无恶,根本无招架之力,但他居然比孟子更找不动心
这怎么回事呢?一方面我们知道孟子,他不会随便抹煞别人的优点,他自己40不动心,他就承认告子比他先不动心,学生觉得奇怪,这个告子好像怎么会比老师功夫还厉害呢?,
所以孟子后来就解释,告子的不动心是什么情况呢?那种情况是有问题的,什么问题呢?
他说那种不动心,就是在言论上讲不通,你不要求助于心思,心思上想不通不要求助于义气,
他把它分两种情况,譬如我跟你讲话讲不通,我回家,不要再想了,你再想也没用,你讲不通,你就想不通
所以你跟别人谈谈不通,不要再费神去想它了,想不通的,不要生气,所以分三个状况,
告子怎么做呢?讲不通,我就不想,想不通我就不生气,他是一种压制的方法,所以换句话说,告子的修炼很辛苦,好像面壁而坐,坐在一个石洞里面,跟别人讲话讲不通,我不要想,想不通,我不要生气,就都是不要,不要
压制自己的那种欲望或者意念很苦,所以告子也很了不起,能够做到两种,不要,不要
到最后真的不动心了,大概跟庄子的槁木死灰差不多了,听别人讲话,听不懂我不要想,想不通,我不要生气,
所以告子的这种做法,等于是违反了人的理性的本能,孟子赞成一半,反对一半,
孟子说想不通,不要生气,是对的,譬如你跟我讲一件事情,我讲不过你,回家想,想不通我就生气了,就跟你翻脸了,这样子,孟子认为也不好,所以想不通,不要生气是对的,
但是说话说不通,就一定要想,哪里有人不去想的?小时候想不通,几年之后想通了,一个人想不通,找朋友商量,找老师指导,想通了,
所以孟子认为告子后面,那一半是对的,想不通别生气,是对的
前面的那个讲不通,就不要想,孟子认为不行,讲不通就要想,总有想通的时候,
所以孟子对于告子,一方面承认告子比他先不动心,不过,告子的方法太危险,很容易到最后变成是,我把他压制下来之后,到最后,孟子特别提到,告子为什么说仁内义外呢?仁是由内而发,义是由外而来,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我没有办法想得通,所以把告子放在一边,我们再来看看孟子怎么说吧?
孟子谈到不动心的时候,就提到三种勇敢,我们记得智仁勇三者,不动心跟勇敢特别有关,因为他是要表现一种,我对自己有种克制的力量,不动心,跟那个智有关,但是没有太直接,你好学,你每天念书跟你不动心,你可以分开来看,
仁,你有好心,你很真诚,这跟你不动心也可以分开来看,
但是勇敢的话,那就跟不动心有关系,
譬如说现在给你一个好处,你会不会动心?你能不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都跟行动有关,所以孟子就举了三种勇敢,这也是很有名的
第一种勇敢呢,他举一个古代的勇士来做例子,叫做北宫黝,他怎么样勇敢呢?各位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典型的刺客,刺客列传里面的人物,像荆轲之类的。
他说这种人呐,肌肤背刺不退缩,眼睛被戳不逃避,光这一句话,我们就做不到了,拿一根针要刺你,哎呀,赶快跑。拿一个尖东西刺你眼睛,他完全不在乎,这种勇实在是很吓人,但是这种勇你说很厉害吗?西方也有,在罗马时代,两军交战,这边就派一个传令的,说我们最好不要打仗了,和解算了,那一边说不行,我们准备好久,非打不可,你怎么能够让我们不打呢?这个传令的兵就说我们这边很勇敢,打的话,你们损失很大,他说你证明一下怎么勇敢?
这个传令兵啊,就把手放在火里面烤,因为他们在冬天打仗都要生火炉,他就把手放在火上烤,烤到都焦了,大家都求她把手拿开吧,他才把手拿开,这样就消除一场战争,你看到了一个传令兵过去,手放在火上烤,代表我们那边都这么勇敢,你们要打的话,小心付出代价,所以这种勇敢实在是,有时候会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怕死,那真是谁能挡住他呢?所以北宫黝就是这样的人,肌肤被刺,眼睛被戳,毫无反应,
他还有第二步啊,他认为自己被别人侮辱的话,一点小小的言语上的羞辱,就好像在市场上鞭打他一样,就是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尊心特别强,你只要一句话侮辱我,就好像在市场上公开鞭打我一样,他就非要还击不可,你让他说你去刺杀一个国君,他说,刺杀一个国君,跟刺杀一个路边的百姓一样,刺杀路边的百姓,他走在路上毫无防备,你一刀就把他解决了,但是刺杀大国的国君,恐怕像英雄这个电影里面,演的一样,武功很高,又打了好多人,最后才能接近他,他毫不在乎,对诸侯不放在眼里,
最后六个字是我们最常用的,恶声至,必反之,六个字
所以,北宫黝的勇敢啊,从他前面一路下来到,恶声至,必反之,任何人骂我,难听的话,过来一定反击回去,我绝不少说半句
这种勇敢也得有一个条件,就是身高体壮,武功高强,
像我们瘦瘦弱弱的人,这么勇敢的话,一掌被打昏了,所以这是第一种勇敢
有时候勇敢是跟你的条件,有关,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武功高,力量大,你说你这么勇敢,不怕死,那别人怕你吧,
好第二种勇敢就完全不一样了,第二种勇敢叫做孟施舍这个人,孟施舍这个人,他说,其实我把打不过,当做打的过来看,
两军作战的时候,对方有1000人。我这有300人,但是我打仗的时候那个气势啊,好像我一定会赢,就是这个理由,我一定会赢,叫做士气,把打不胜当做打胜,
如果我考虑你有多少人才出兵?那算什么呢?如果我考虑,我一定会赢,我才去打,那算什么呢?打仗如果照这种外在的,你有多少兵?你有多少武器?那不用打仗嘛,两边见面的时候,各自交换一下战争的情报,那就不要打了,你忘记了,还有人的因素,人的世界啊,士气是不能忽略的,所以孟施舍完全靠一种精神力量。就是两个字无惧,我没有任何害怕
前面那个北宫有是靠一种外在的,一种勇于面对对抗,一个是勇于对抗,一个是勇于无惧,我可以不害怕,这是两种典型,一个是放,一个是收,都可以让敌人,让对手不寒而栗,
敌人看到第一种人,这个人武功又高,体格又壮,又不怕死,那怎么去对付他呢?
但是第二种人虽然很瘦弱,也不怕死,很难对付,
但是孟子说了,这两种勇敢之后,他就说了,这还不算什么
还有第三种勇敢才是真正的勇敢
说到第三种勇敢,他就举曾子的话,孟子对曾子显然很熟悉,他的话记了很多,但是不是曾子自己说的话,孟子引述曾子所说孔子的话,但是这句话常常被误会以为是孟子说的
当然,在孟子书上写的了,但是他是孔子说的话,就是我们很熟悉的,因为这句话说的太好,我先把原文念一下,念的时候要注意两段
第一,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我反省自己,发现自己理屈,那虽然是一个平凡百姓,我不害怕吗?
第二句是我们更熟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反省自己,觉得理直,理直气壮,即使有千人万人跟我作对,我照样向前走去,这是孔子的话,
我们为什么要把两句话都念了?因为一般人只注意到第二句话,总觉得自己是对的,自反而缩,每一个人都自反而缩,那谁不缩呢?就是缩水的缩,缩这个字在古代可以当做义,反省自己觉得我义,我有正当性,那再怎么多人反对我,因为我是有道理,天下事情谈不过一个理字,我是对的,我就往前走,
但是最怕什么?自以为对,到处可以看到很多人自以为对,两个人对立,互相在说,自反而缩,那到底谁对呢?是不是?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所以如果我一个人,不能自我反省的话,就很容易自以为对,很容易自以为对的时候,最后又行不通,走不通,到处碰壁,到处碰壁,到最后,恐怕是这一生,也很难做成什么伟大的事了,所以一定要先常常自我反省,像孟子说的,我们上次也特别谈到,别人对我不好,我先自我反省,我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我不仁?是不是无礼?是不是不忠?
自我反省之后,发现我实在是没有问题,因为有时候你可能碰到狂妄的人,莫名其妙的人有啊,那怎么办呢?所以你先自我反省,不要太自以为我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孔子的话就很精彩了,我发现自己觉得理屈,比如说路边一个人,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走在这个地方,这个他在我前面,譬如说我开车,他走斑马线,斑马线是行人优先,然后他走太慢了,我就按喇叭,他吓一跳,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我就知道是我错了,他吓一跳,摔一跤,东西也摔破了,这个时候我不能说,谁叫你没车呢?谁叫我有车?这就很无聊,儒家不是这种人
儒家这时候就发现说,我再有权利,我再有学问,是我错,他是个平常百姓做小生意的,小买卖的,他对我无可奈何,但是这个时候我如果觉得自己错,心里要害怕,因为如果说,你面对一个比较弱势的人,你欺负她,你错了,你欺负她,她无可奈何,这就代表什么?将来比你更厉害的人欺负你,你也只好接受,只好被他欺负,你也只好无可奈何
我们做许多事情都要想到相互性,不能说在教室里面只有两个人,我个子比你大,你完了,我来欺负你了,你这样等于说等一下,他哥哥来了,个子比你还大,他哥哥就可以欺负你,
所以做任何事都有它逻辑上的后果,你做这件事就等于是,你赞同这件事的逻辑,在什么情况下,你做这个事,你要允许别人这样做,你不能说只有我可以做,别人不能做,那。成什么道理呢?
所以儒家的思想在这一方面,从孔子这句话讲的非常深刻,发现自己觉得我不对,理屈,即使面对一个褐宽博,是古时候穿的,像农夫,那种很粗糙的衣服的人,就是平凡的百姓,没有什么财富权势,即使面对这样的人,我不害怕吗?我害怕的不是这个人,害怕的是一个字叫做理,理就是合理,义就是正当,我害怕的是这个
好,你有这样一种准备之后,你才能倒过来说,我发现自己觉得我理直,这个时候啊,再多的人反对我,管你是财富权力多大,我只要认为是对的,我就照样向前走,所以这叫做什么?大勇,
所以三种勇敢呢?你对照之后就会发现,第一种是勇于对抗,第二种是勇于无惧,我可以不要害怕,第三种是勇于自反,自己反省自己,只有第三种是勇于反省自己,他才能够符合儒家的理想,就是有道义,作为人类共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