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当书法潜入画境的幽深回廊


当书法潜入画境的幽深回廊

作者//郭有生


我凝视着那帧黄色背景上的剪影——一个“佛”字,墨色沉郁,右半幻化成持香炉的僧侣,左侧一人正躬身合十。这奇妙的同构,是字,亦是画;是符号,亦是仪式。它仿佛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关于书法与绘画千年纠葛的层层涟漪。笔与墨,这华夏艺术最古老的孪生子,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未停止过彼此窥探、相互僭越的舞蹈。而其中,书法对画意的追寻,恰如一场精神上的乡愁,其姿态万千,粗略看去,竟有三种迥异的面孔:一曰工笔拟画,求其形肖;二曰写意拟画,游弋于似与不似之回廊;三曰抽象拟画,决然跃入形骸之外的无涯玄境。这墨的三副面孔,构成了汉字潜入画境的幽深回廊。

墨的第一副面孔,是“工笔拟画”的谨严与妙肖。这面孔,犹如那位被拆解、重组的“佛”字,在文字的骨骼上,悄然生发出图像的筋络与肌理。它不满足于横竖撇捺的抽象指事,而渴望成为视觉上的“镜像”,追求一种宛然若生的在场感。此刻,书法似乎暂忘了自身“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本体,谦卑地匍匐于物象的轮廓之下,以笔锋为刻刀,以纸绢为模坯,精心雕琢。观者面对的,不再仅仅是语义的“佛”,而是一个可被凝视的场景:香炉的氤氲,僧侣的静穆,礼拜者的虔敬。字形,成了容纳叙事与空间的精巧容器。

这追求,令人想起古人“书画同源”的古老训谕。早期文字本是“象形”,是“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本就承载着绘画的基因。后世书家,偶或唤醒这沉睡的基因,如唐代褚遂良楷书中“戈”法那一波三折的韧劲,依稀是兵刃的寒光;颜真卿“屋漏痕”般的笔触,沉淀着时光侵蚀的质感。这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的创造,是在点画使转的抽象韵律中,注入可被感知的物象之“意”。它像一座桥梁,一端是抽象的符号世界,另一端是具象的视觉经验,而墨,便是桥面上那层最润泽、最富于表现力的釉彩。这种拟画,是书法对自身“形”的可能性的深度勘探,是对文字图像本源的深情回望,虽然极致时或有“巧涉丹青,功亏翰墨”的风险,但其匠心与奇思,终究在书法艺术的殿堂里,刻下了一道不容忽视的奇异纹路。


然而,艺术的灵魂,往往不甘于被形骸全然禁锢。于是,墨便换上了它的第二副面孔——“写意拟画”。这面孔,如同那些在研讨会上被凝视的、难以名状的抽象水墨,也如邵岩笔下那“似海又不似海”的“海”字。它从“应物象形”的执着中松脱开来,步入“得意忘形”的广阔天地。这里,关键不再是“是什么”,而是“感觉像什么”,是“氤氲”着什么。书法不再描绘海的波浪、礁石、帆影,而是攫取海的呼吸、海的律动、海的苍茫无垠。笔走龙蛇,墨分五色,涨墨如潮涌,飞白似浪沫,结构开合间吞吐着万里波涛的气象。形,在模糊与不确定中获得了最大的暗示力量;意,在笔墨的滂沛与结构的张力中得到无限延展。

这是一种更高妙的“拟”,是拟其神韵,拟其气象。它深得中国写意画精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书家不再是物象的誊录员,而是自然的解读者,是宇宙韵律的共鸣箱。唐代张旭见公孙大娘舞剑而悟笔法,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书益佳,皆是此理。笔墨的疾涩、浓淡、枯润、聚散,本身就成了情感的轨迹与心象的图谱。观者面对这样的作品,如对玄渊,如临太虚。那种“似与不似之间”的朦胧与悬置,恰恰为想象力的腾跃提供了最富饶的空白。此刻,书法与绘画在最深的层面上握手言和:它们共享着同一套关于气韵、关于骨法、关于虚实相生的美学密码。墨,在此褪去了描绘的功能,升华而为一种直指本心的、充满生命动感的纯粹表现。


当艺术对内在真实的探求走向极致,对既有形式与符号的超越便成为必然。于是,墨展露出它最激进、最现代的第三副面孔——“抽象拟画”。高丹亚女士的《尋幽》一作,就可谓抽象拟画性书法理念的一次精妙绝伦的视觉实践。作品挣脱了传统书法对字形“可辨识性”的绝对依赖,也超越了写意式“似与不似”的意象牵引,毅然步入一个由纯粹笔墨形式语言构筑的、自足而开放的审美场域。画面中,墨并非用于勾勒“尋幽”二字的既定架构,而是其自身化作了“寻”的轨迹与“幽”的境象。左侧那果断而灵动的线条,犹如一位抽象化了的行旅者,抑或一颗探寻中的心灵,以其动势与方向,在虚空(留白)中刻下第一道思辨的痕迹。右侧墨块的堆叠、皴擦与断续线条的交织,非山非屋,却凝聚了山峦的沉静重量与屋舍的人间气息;非云非雾,却又吞吐着氤氲的、可供精神栖居的幽远气象。书法在此,已非书写文字,而是“书写”一种由内而外生发的、关于“幽”的空间体验与心理图式。

这幅作品的卓异之处,不仅在于其抽象的视觉构成,更在于其巧妙嵌入了多层次的、充满当下性的文本对话。画面中点缀的“FOLLOW YOUR DREAMS”(追随你的梦想)等英文短语,并非无关的装饰。它们如同从现代数字生活界面中飘浮而出的碎片化箴言,与作为古典文人母题的“寻幽”形成一种饶有深意的互文。这种并置,使得传统的“幽寻”——那种指向山林、隐逸、静谧的内心探求——与当代人“追梦”——指向未来、实现、行动的生存姿态——发生了奇妙的碰撞与交融。

这幅面孔,它也可能只是一组线条的冲突与和谐,一片墨色的铺陈与分割,一些点画的随机洒落。它彻底脱离了叙事的、表意的、乃至暗示物象的轨道,而专注于线条、空间、墨色、质感等视觉元素本身所构筑的独立王国。

最终,高丹亚女士的《尋幽》以其极简的黑白构成与丰富的意涵层次,成功地让“抽象拟画”成为可能。它不拟物形,不拟固定文意,而是拟“寻”这一动作本身的不确定性与开放性,拟“幽”这一境界的深邃与静谧。作品本身便是一次成功的“寻幽”之旅:引领观者穿越形式与符号的迷障,在笔墨与留白、传统话语与现代标签构成的张力场中,最终寻获一片属于自我的、宁静而丰饶的精神幽境。这不仅是笔墨对画意的追寻,更是古老书法精神在当代语境下,一次充满自信与魅力的创造性转生与意境开拓。

这似乎与书法传统背道而驰,然而,若追溯其精神渊源,却又能发现一种奇异的贯通。中国书法本身,尤其是狂草,早就蕴含着强烈的抽象表现因素。那“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癫狂状态,其终极指向,早已超越了文字内容,而接近一种生命能量的纯粹宣泄与形式自律的狂欢。抽象拟画性书法,是将这种潜质推向极端,并主动与西方现代抽象艺术展开对话。它不拟物,不拟具体之意,而是拟“画”本身——拟绘画作为形式语言的纯粹性、自律性与无限可能性。墨与笔,在这里不再是附庸于字形的工具,它们自身就是主体,是意义的直接生成者。这种探索,是书法在当代语境下的裂变与重生,它可能显得孤独、晦涩,甚至备受争议,不容置喙地挑战着观看的习惯。它迫使我们将“书法”的定义不断拓宽,去思考:当“文”的意义隐退,那由千年笔法传统所锤炼出的线条的生命,是否足以独立支撑起一片审美的星空?

墨的三副面孔,从“宛然若生”的工笔,到“得意忘形”的写意,再到“混沌境界”的抽象,勾勒出书法艺术向画境迂回行进的三个精神驿站。它们并非简单的线性进化,而是三种并存的、不同向度的探索,如同三条时而交汇、时而分流的河道,共同滋养着书法这片古老沃土新的可能性。

工笔拟画性书法,是书法对自身视觉基因的确认与雕琢,是“书画同源”古训在形式层面的精致化演绎;写意拟画性书法,是书法与绘画在美学精神高峰的会师,是东方艺术“重神轻形”哲学的诗意呈现;而抽象拟画性书法,则是书法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的突围与自省,是试图以最本质的笔墨语言,参与人类普遍性艺术对话的勇敢尝试。从虔诚合十的“佛”字剪影,到研讨会上静默的抽象水墨,再到手机屏幕中流动的几何梦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幅幅作品,更是书法那永不疲倦的灵魂,在“法”与“意”、“形”与“神”、“传统”与“当下”之间的永恒游荡与深沉叩问。

墨有三面,境无涯涘。或许,书法那最深沉的“画意”,从来不在对物象的逼肖,也不全然在形式的实验,而在于那管柔毫、那点乌金,始终饱含着书写者与世界相遇时,那份最真挚的悸动、最深邃的冥思,以及最渴望表达的、关于存在的全部温度与痕迹。而这,正是任何影像与解说都无法穷尽的,墨色深处,那最动人的、永恒流淌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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