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女生高考后独自用扁担挑行李回家。

当我把图片拿给母亲看,把热点告诉她。
这位70年代的高中生说:“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这样?当年我们班上有些同学挑着铺盖走几十里路去上学,一边行路一边背毛主席语录!现在的人大惊小怪!”
我认为,母亲的反应揭示了不同时代的精神断裂。
在计划经济时代,扁担是生存必需而非道德标签;而在当下,它却被赋予沉重的象征意义。这种断裂恰恰印证了鲍曼(Bauman)的论断:后现代社会的伦理困境,在于将前现代的苦难转化为消费主义的景观。

作为一个社科心理学研究者,我开始思考,这一现象为何形成热点?
我认为,第一是,社会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具象化了。
第二,社会物质进步后精神贫瘠的撕裂,导致人们对物质落后时代朴素情感价值的怀念,而扁担,正好可以是那个年代的代表物件之一。
我发现该图片的传播峰值恰逢高考放榜日。算法精准捕捉了公众的集体焦虑:一方面是中产家长对“内卷”的疲惫,另一方面是小镇青年对“逆袭”的渴望。而扁担,这个本应指向城乡资源鸿沟的物证,就这样被转化为治愈焦虑的心灵鸡汤。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传播,该事件的爆火,无疑能体现出当代人们的一些心理现状。
从社会学的视角分析,扁担作为传统劳动工具,在城市化进程中逐渐消失,这在潜意识里,触发了人们对“朴素”“坚韧”等传统美德的集体记忆。激发了人们对乡土情怀的投射。
高考作为社会流动的关键仪式,与“扁担挑行李”的体力劳动形象形成强烈对比。公众将这一场景解读为“寒门学子”的奋斗象征,反映了社会对教育公平和阶层跨越的普遍焦虑。
画面中女生的独立与坚韧符合大众对“逆境成才”的叙事偏好,激发了旁观者的敬佩与同情。这种共情背后是人们对自身奋斗经历的代入感,如“小镇做题家”群体的自我投射。
在计划经济时代,体力劳动是日常生活常态,扁担挑行李不会被赋予特殊意义,甚至可能因“不突出集体贡献”而受批评。
在当代社会,个体化趋势加强,但孤独感与意义危机并存。对“正能量”的追捧实质是对社会原子化的补偿。
媒体和公众可能将女生的个人行为简化为“励志符号”,忽视其真实处境,如农村留守青年的结构性困境,导致城市群体对个体的浪漫化消费。
如果按照乐观的事件推演预计,这一事件能推动对社会公平的关注,促使政策向农村倾斜(如助学制度优化、社会阶级固化的改革),形成“共情-行动”的正向循环,那固然是一件好事。
悲观预计是,热点迅速更替,公众注意力转移,个体故事仅成为短暂的“心灵鸡汤”,未能触及结构性问题。

这一事件的传播本质是当代社会对“寒门贵子”叙事的符号化消费,其背后隐藏着教育和经济阶层固化的结构性矛盾与公众的认知失调。
同时,也触发了社会比较的防御性功能。
该事件为公众提供了“相对优越感”的心理补偿(Wills, 1981),这是一种下行比较(Downward Comparison),例如:“虽然我生活压力大,但至少不必挑扁担”。
严重地来说,这也会产生一种标签化与污名化风险。
反复强调“扁担”意象可能强化对农村学生的刻板印象。不如就当一个日常的,顺手的,实用的生活工具应用在了适用的生活场景,不必对不同的生活过度大惊小怪。
不如去思考,如何做更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来防范社会的不公平现象及两极分化?
比如,通过舆论激情宣泄以后,进一步提出分析,要求将公众情绪转化为对农村教育投入(如心理健康服务、寄宿条件改善)的实质性讨论,而非停留于道德层面的情感宣泄。
“扁担女生”现象暴露了当代社会心理的深层矛盾:一方面渴望公平正义,另一方面又通过个体化叙事消解集体行动的可能。作为学者,我们需揭露这种“共情的悖论”,并推动从符号消费向结构性质询的转向——唯有如此,社会科学才能真正介入现实,而非成为景观社会的共谋。
写到这里,我也突然想起本雅明笔下“历史的天使”——我们总是背对未来,被进步的风暴吹向悬崖,而脚下堆积的,正是无数被消费过的“扁担”。
作为研究者,我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代人(80/90后学者)既是批判者,也是共谋。我们用福柯的话语分析解构“扁担叙事”,却同样依赖这类热点申请课题;我们谴责算法物化苦难,却不得不以“爆款论文”争取学术话语权。这种悖论或许正是齐泽克(Žižek)所说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我们很清楚符号背后的暴力,却依然虔诚地参与仪式。
但在参与热点追逐的同时,除了获取流量,我仍然希望,扁担能从媒体的景观,变回改革的撬棍。我希望物质发展的同时注重精神文明的建设,希望“扁担”从猎奇的热点升华为社会进步的催化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