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读《史记》开篇《报任安书》,可谓老生常谈,从前读史年轻气盛,只会留意云云总总的励志名句,只知“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又或者闻人之千古名句“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300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少时只觉得逆境奋起,当如此书言,胸中激涌澎湃,想着一番宏图伟志。
然时代平和,仓禀殷实,家以自足,虽未达权贵泼天,但逆境二字,终究是离得远了些,今日再次拜读,亦是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有了新的感触。
首先是太史公所提积威约之势,可致深山猛虎摇尾求食,其实在这里意在表明监牢情况之恶劣,狱吏之凶残,即强权威势力不可挡。但是却越读越觉得惊心,一方面感叹于政治清明律法有所宽松时期,强权之强,辱蔑人性,另一方面便是震撼于积压之下,猛虎威风不在,尚能摇尾乞食的勇气。假若猛虎为人,抛却天生兽性,便又是换了一种方法活下去,谁又能说,这辈子就只能为尊严而活,有时候死不过是太容易,活下去才是生的态度。太史公通透自知,早已点明了忍一时困境,终会成一家之言的道理。人生龃龉,他又何尝不是一头猛虎。
其次有感于太史公所言,“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即勇敢和怯懦, 是人所处的环境和地位所决定的;强与弱是在具体情况中表现出来的。古今一体,纵然如是,且再提,“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勇敢的人未必都要殉节而死,怯懦的人也会倾慕大义。这世间的人啊,哪一个不是有千种百种的选择与行为,忠善与奸佞,善恶与是非更不是一句道德评价就可以说的清,坏人未必真坏,也未必全坏,英雄亦有瑕疵之风。人之本性便是如此鲜活,真假难辨,由着境遇不同,英雄亦做小人,小人能当英雄。我们都热爱并且追求真善美,但因着情势,钦佩仰慕的同时,敞开胸怀接纳那些千夫所指的所谓坏人,才会生而和平,死间回首,亦不辜负这雍容大度的一生。
最后则被那一句“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而感动。任安将死,仍为国虑,乃有真国士之风,司马迁言辞恳切,却没有同意任安的请求,陈己之难处,不为友情所困缚,句句悲恸却字字有声,我只想赞一句,太史公生的明白,活的清楚,平生大志,好友任安也定不相负。好友便当如此,不会为人之累,亦能明言拒绝,绝不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