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老街往回走,见一杂货店内依柜台相对而坐的两位老人,正在饶有兴趣地谈论和交流。得益于早年就熟悉他们一一店主和环卫工人,遂不假思索地蹭了过去。意在聆听他们讨论着什么,以及各自相应的观点和态度。
对于我的到来,他们的声调似乎飙高了不少,争相说话的速度愈发加快,表达自己的心曲尤为浓烈。知道并了解大体情况的我,无须润色和梳理,深感二人都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畅叙“家庭无小事”这个命题。然而,清洁工人的一番肺腑之言,却撩拨着我的心弦。
清洁工中等个子,孱弱体型、清癯面容,两只眼眸乏着幽深的光,说话时妥妥的大嗓门。他姓王,姑且称他老王吧。
老王家住街道附近的农村。早在三十多年前,他娶邻乡一女子成了结发夫妻,婚后育有一对儿女。囿于当年家境窘迫,两个孩子初中毕业后,就融入了外出打工的队伍。现如今,女儿远嫁给一座城市郊区的男子,其工作环境、家庭状况及生活水准,较之于当地的民众,应处于一般的水平。儿子自离家外出那天起,利用两年的时间,师从建筑工地上的一位资深匠人,学会了油漆和贴砖的手艺。从此,他便独自闯荡江湖,企盼获得光鲜和体面人生。岂知他阅历浮浅、人脉资源匮乏不济、技术要点难以掌控,加之市场萧条疲软。于摇摇欲坠中,他只好放弃在外打拼的做法,携妻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希望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事实并非如此。回家的数年里,老王利用家族的亲戚、邻里、朋友及各种渠道的关系,虽然为儿子接洽了一定的业务,但最终因经营不善依然不景气。尤其是近些年内,儿子和儿媳的两个孩子先后降临到了人世间,导致整个大家庭收支勉强处于平衡的状态。相对于那些殷实的门户而言,显然有点尴尬和窘迫了。无奈之下,老王尽管感到自己年岁已高,但也强撑着身子放弃了袖手旁观。于是在去年春间,他多方努力向环保部门主动申请,争取了一名环卫工人的名额。从此,老王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从不怕脏嫌累,来回在大街小巷的责任区,干起了清扫垃圾的工作。旨在争得一点微薄的经济收入,弥补家庭经济的不足。
有了老王的环卫工作,家庭的日子便稍有起色,全家人在一起的心情明显有了好转。然时隔不到半年的一天夜里,老王接到自己丈母娘所在村里书记的电话,说老婆子现已双目失明,无独立生活能力了,本人要求到他家住居,期待自己的吃喝拉撒由女儿照料。
挂断电话后,老王感到很纳闷。老婆子虽然一个人独居,但在半个月前,还得知她身体状况良好,日常生活完全能够自理,怎么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究竟是真是假,无疑老王必须要弄个明白。
原来,一个星期以前,老婆子在家做晚饭时,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大脑昏昏沉沉。在体力不支、呼吸急促的困厄中,只好躺在床上期待休整。到了午夜时分,老婆子感到皮肤炙热发烫,浑身上下酸胀,苦于身边无人,只好自我安慰强忍煎熬下去。直至翌日上午,左邻右舍见老婆子家门依旧关闭,心里顿感很纠结,觉得事情有点不妙。遂在紧急敲门无人应答时,便立即电话报告了村干部。村书记闻讯后携一村干立即地赶了过来,果断地撬门而入。此时,村干站在老婆子躺着的床边,见她前额布满微汗、双眼圆睁、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容不得半点的犹豫,书记迅速派车将老婆子送进了当地的医院。
经过住院治疗,老婆子的病情基本上得到了治愈。谁知回家不到三天的时间里,老婆子蓦然感到自己的视力减退,见物模糊,渐渐地双眼仅存微弱的光。从此,再也不能生火做饭、洗衣晒被了。整天呆在家中,像无头的苍蝇西窜东撞,失去了基本的生存能力。
行文至此,许是有人要问,老婆子身边的儿女呢?她为什么成了独立生活的人呢?这里,有必要简单地介绍一下老婆子的身世,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她先前的处境,以及后来的原委。
老婆子夫妇毕生共育三个女儿,孩子长大后先后都成家立业。随着时光流转,十几年前的春天,老伴便离开了她。尔后的三年内,大女儿和大女婿又相继病逝。到了去年的仲冬,小女儿的生命又被上苍夺走了。短短十年左右的功夫,身边的亲人相继撒手人寰,谁不感到她的命运多舛人生苦短。剩下的唯独二女儿及老王这个二女婿,便成了她暮色里,唯一的精神支柱、生存的希望。
知道老丈母娘沦为眼下的过程,老王只好按村书记的吩咐,将老婆子接回到自己的家中,承担着日后赡养的义务。
家中增添了一口人,而且还是重量级的一口大人。怎样使老婆子称心如意的安度晚年,是摆在老王夫妇面前既现实而又严肃问题。于是经他们俩认真地商量,腾出自己的卧室让给老婆子,力争满足她成天呆在里面的需求。比如,借助较大的空间走一走,倚在朝阳的窗户下晒太阳,等等。每天到了饭点时,家中成员只要谁先有空,便盛一碗饭备足菜,进入老婆子的屋子里并递到她手中。老婆子的洗脸、洗脚和洗澡等生活用水,以及屋子内的清洁卫生事项,几乎由老王的妻子单独承揽。
刚开始,家人对老婆子的侍候,并不觉得什么。岂知时间久了,便觉得有点累赘了,甚至产生了厌烦的感觉。特别是老婆子在室内随意吐痰,吃零食时乱扔的果皮、外壳和纸屑,遍及了室内大半个江山。每次打扫时,见到变了色的痰液,瞬间肠胃翻腾恶心呕吐,遇到黏贴在地面的壳类,必须费尽心思反复的拖扫和擦拭,才能完全清除。以至后来家人的每天清扫时,都感到心烦气躁憋闷怨屈。有时,老王的妻子再也忍不住时,扯开了嗓子与老婆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其间,也不乏有失去了理智,说出了言辞过激的狠话。而发泄了自己的脾气之后,又感到分外地羞愧难当,懊恼不已。
鉴于此,老王长叹了一口气,深有感触地说:我真心希望自己的身体一直好下去,多做几年清洁工,不但弥补了家用,更重要的是扫帚不但扫除了街道垃圾,也扫除了我心中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