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杀天下负我狗

天光如灰布,垂落于祁县南郊的赵家村。

雨前的风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枯叶在门槛边打着旋儿,像是被谁无形的手推搡着,不敢进门。秦家老屋三间砖瓦,青瓦剥落,檐角悬着一缕残香——那是昨日祭天求雨时留下的灰烬,尚未燃尽,却被夜露打湿,只剩一点焦黑的芯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秦牧就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极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裹着瘦削身躯,肩头还沾着山道上的苔痕与晨雾。他的脸隐在帽檐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口未照进月光的古井,静得可怕。

他刚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便听见自家院中传来喧闹。

“卢素兰!你借我十一两银子不还,今日若再推诿,我就把你闺女带走!”

声音尖利如刀刮瓷碗,是赵明。

“只有一两……明明只有一两啊!”母亲卢素兰嘶声哭喊,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肺腑都要咳出血来,“我儿秦牧若在,定不会容你如此猖狂!”

“哈哈哈!”赵明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你还指望那个捐资换来的童生?他得罪了柳府少爷,听说昨夜就被扔进了乱葬岗!死都死了,你还拿他吓唬谁?”

院外已围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少挤作一团,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避视。这是乡野惯见的一幕:弱者被欺,众人围观却不言语。道德藏在袖子里,正义沉在饭碗底。

秦潇潇跪坐在堂前蒲团上,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别着一朵干枯的白菊。她低垂着眼,睫毛轻颤,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膝头布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有再辩驳。

因为她知道,辩驳无用。赵明身后站着整个赵家族权,而他们秦家,父失踪十年,母病卧床榻,兄长“暴毙”传闻四起——如今不过是一具待宰之家。

可就在赵明伸手欲拽她胳膊的一瞬——

“啪。”

一声脆响撕裂空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人影已立于院中中央,右手如鹰爪扣住赵明手腕,五指猛然发力!

“咔!”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赵明惨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左手捧着右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那人缓缓抬头。

正是秦牧。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寒夜掠过荒原的北风。那些原本嬉笑或冷漠的脸,一个个僵住,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有人低声惊呼:“这不是……秦举人的儿子?不是说他死了吗?”

“看他眼神……哪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赵家乡老拄着拐杖站出来,眉头紧锁:“秦牧!你竟敢伤我赵家子弟?此乃大罪!按族规,当逐出村落,永不许归!”

秦牧没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折断赵明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尚有余温,筋络微跳。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你说我秦家欠你钱?”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欠多少?”

“十一两!”赵明咬牙切齿,“当初你娘为给你治病抓药,向我借了一两银子,利滚利至今正好十一两!天经地义,还不清就拿人抵!”

“哦。”秦牧点头,语气平静得诡异,“那你可知,昨夜鸣州云动,龙纹现于天穹?”

赵明一怔:“这……这与我何干?”

“你也配问?”秦牧冷笑,“那鸣州诗文,是我所作。”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鸣州诗?那可是能引动天地共鸣、感召甘霖降世的至高文华!祁县百年不出一篇,一旦成诗,必震动州府,载入县志!

而眼前这个曾被讥为“痴儿”的秦牧……竟说是他写的?

赵家乡老大喝一声:“胡言乱语!你不过是个花钱买来的童生,岂能作出鸣州之章?莫非是想借虚名脱罪不成?!”

话音未落——

远处马蹄声骤起。

尘土飞扬间,一辆青帷官轿疾驰而来,前后八名衙役执棍开道,腰佩铁尺,气势凛然。轿帘掀开,走出一人:身着靛蓝官袍,胸前绣锦文紫狩印,眉目清峻,目光如电。

正是祁县县令舒亦里。

他甫一下轿,怒目环视众人,声若洪钟:“好一个赵家乡!好一个宗族自治!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本县第一才子的?!”

全场哗然。

“县令大人亲自来了?”

“第一才子?难道真是他……?”

舒亦里根本不看旁人,径直走向秦牧,双手捧上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宣纸。

“秦童生,这是你在祭坛所作《雨祷·其一》《雨祷·其二》的原稿。我恐他人亵渎,特亲自送来。”

那纸上墨迹犹新,字如行云流水,笔锋所至,竟隐隐有水汽蒸腾之象。更奇的是,每当风吹过纸面,墨字似活了过来,轻轻浮动,宛如游龙潜渊。

这就是鸣州二重诗!

唯有真正触动天地文运者,方能使墨迹生辉,谓之“文光自显”。

赵明瞪大双眼,嘴唇哆嗦:“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东西?他是靠钱进的学宫!他是废物!是疯子!”

舒亦里猛地转身,盯着赵明,眼神如刀:“你说他是废物?”

“那你告诉我,是谁在昨日午时三刻,以一首《雨祷》感得天降甘霖,解我全县大旱之危?”

“是你吗?是你赵明吗?!”

赵明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舒亦里又转向赵家乡老,声音沉如雷震:“你身为乡老,不分是非,纵容族人讹诈孤寡,逼良为奴!若非秦童生归来及时,今日就要酿成血案!”

“我以锦文紫狩印对文帝立誓:若不彻查此事,追还秦家所有损失,并严惩主谋,我舒亦里自愿辞官归田,永不再仕!”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这是真正的官威压顶。

赵家乡老双腿发软,几乎跪倒。他知道,这一次,赵家完了。

秦牧接过诗稿,指尖抚过那行“云垂四野悲民苦,泪洒千山润物生”的诗句,久久不语。

然后,他抬起头。

不再是沉默的归来者,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弃子。

而是——苏醒的猛虎,出鞘的利刃。

他将诗稿缓缓收入怀中,仰望苍天。乌云仍未散去,但已有微光穿透缝隙,洒在他脸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诗成鸣州又如何?身无功名为人欺!”

“有朝一日刀在手,誓杀天下负我狗!”

话落刹那,天际忽有一道闪电劈下,正中村外枯树,轰然炸裂!

众人骇然失色,纷纷跪伏于地。

唯有秦牧屹立不动,衣袂猎猎,宛若神祇降世。

舒亦里望着他,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敬意。他忽然拱手一礼:“秦童生,从今日起,祁县学堂为你保留首席之位。若有任何人胆敢再犯秦家,便是与我舒亦里为敌!”

人群彻底寂静。

赵明瘫坐在泥水中,断手剧痛未消,心却早已凉透。他终于明白,眼前的秦牧,已非昔日可欺之少年。

那是蛰伏十载、终将腾空的蛟龙。

卢素兰老泪纵横,颤抖着想要起身,却被秦潇潇紧紧扶住。

“娘……”少女哽咽,“哥哥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卢素兰喃喃,望着儿子挺拔背影,仿佛看见十年前丈夫秦绍元身穿举人红袍归乡的那一日。

一样的风,一样的屋檐,一样的尊严归来。

秦牧缓缓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卢素兰用力摇头:“你是我们秦家的脊梁……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他又看向妹妹,轻轻拂去她眼角泪痕:“以后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秦潇潇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这一刻,风雨欲来,家园残破,但他们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舒亦里临行前低声对秦牧道:“你这首诗,已上报州府。不出半月,必有大儒点评,若得‘文星’认证,便可免试入府学,甚至有望参加春闱。”

“但你要小心。”他顿了顿,“柳家不会善罢甘休。昨夜派人杀你未果,今日必会再出手。”

秦牧冷笑:“让他们来。”

“我既然能从坟里爬回来,就不怕再进一次地狱。”

舒亦里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叹息离去。

夜幕降临,秦家点起一盏油灯。

火光摇曳,映照墙上斑驳字画——那是秦父当年手书的《正气歌》。

秦牧独坐堂前,取出那张鸣州诗稿,凝视良久。

他并非天生英才。

前世,他是现代一名历史系研究生,因研究古代科举制度穿越至此,附身于这具“痴傻”少年之躯。十年隐忍,装疯卖傻,只为避开权贵耳目,暗中积蓄力量。

他曾亲眼看着母亲为一两银子磕头求人,看着妹妹被人调戏而无力反抗,看着父亲留下的书籍被赵家子弟当柴烧……

他也曾躺在乱葬岗尸堆中,听着野狗啃食同类的声响,发誓:若有来日,必让所有欺我辱我者,血债血偿!

那一晚,他被柳府家丁推下悬崖,坠入寒潭。濒死之际,识海觉醒前世记忆,同时激发体内罕见的“文脉灵体”——此体质万中无一,可借诗词沟通天地,引动自然之力。

于是他在求雨祭典上,当众吟出《雨祷》二首,震惊四座。

诗成之时,云聚东南,雷动九霄,甘霖倾盆而下。

那一刻,全县百姓跪拜呼喊:“天降贤才!”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门外,风声渐紧。

远处林间,几点幽光闪动——是夜行人的眼睛。

秦牧闭目养神,手中却悄然握紧一把短匕。那是他在山中猎狼所得,刃口淬过毒,杀人无声。

他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果然,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轻微响动。

三人翻墙而入,皆蒙面持刃,步伐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者低声道:“目标在东屋,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他们不知道,屋内之人早已等候多时。

秦牧悄然起身,吹灭灯火,贴墙潜行。待三人破门而入,他猛然从侧窗跃出,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取其中一人咽喉!

“噗!”

鲜血喷溅。

第二人反应极快,挥刀横斩,却被秦牧矮身躲过,顺势一脚踢中膝盖,咔嚓一声骨折倒地。

第三人怒吼扑来,秦牧却不退反进,左手格挡刀锋,右手匕首反手插入对方腋下,直透心脏。

三息之间,三人皆倒。

他蹲下身,扯下面巾,认出是柳府护院打扮。

“果然是你们。”他冷冷道,“回去告诉柳公子——下次,派更强的来。”

他将尸体拖出院外树林掩埋,回屋洗净血迹,重新点燃油灯。

窗外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洗刷尘垢。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逆命者,秦!

笔力雄浑,墨迹未干,竟隐隐泛出金光,似与那鸣州诗稿遥相呼应。

这一夜,秦家灯火未熄。

而在百里之外的祁州城中,一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内,柳公子正把玩着一枚玉佩,听手下回报:“秦牧未死,且诗成鸣州,县令亲往庇护……”

玉佩“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什么?!那个废物竟敢活着?还成了才子?”

“传我命令——调动‘黑鳞卫’,我要他死得比狗都不如!”

与此同时,舒亦里回到县衙,连夜修书一封,密封加盖锦文紫狩印,命快马送往州学监。

信中只有一句:

“祁县得一子,可镇百年文运。此人若亡,国之殇也,请速保之。”

更深露重,星辰隐匿。

但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点亮火炬。

秦牧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山峦轮廓,低声自语:

“这个世界,讲权势,讲出身,讲人脉……唯独不讲道理。”

“那就让我用刀和诗,重新定义什么叫‘天理’。”

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诗稿一角。

上面写着最后一句未完成的诗:

“我以我血荐轩辕,不负苍生不负魂。”

他提起笔,重重添上最后两字:

——终章!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

新的一天,正在破晓。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