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
阮蘅在蛮荒里数到第十七道血痕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天永远是灰的,风永远是腥的,脚下的沙忽冷忽热。她试过朝一个方向走,走到脚底起泡又结痂再起泡,最后回到了原地,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皮被她用指甲刻满了“正”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
每走一次出不去,她就在左胳膊上划一道口子。十七道,深浅不一,最新那道还在渗血。
“你他妈到底放不放我走?”她对着天骂了一句。天没理她。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运转体内的气息。那股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口烧不开的锅,闷在丹田里。她试着往外引,指尖冒出几颗火星,噼啪两声灭了。
“你他妈。”她又骂了一声,把手插进沙地里。凉意冲上来,火星灭了。她恨这股力量,恨它不听话,恨它偏偏在不想用的时候冒出来。上次它自己冒出来,是荆门渡口。老周替她挡了一刀,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等她看清楚的时候,地上躺着八个人,老周也在里面。没人看见血刀门先动的刀,只看见阮蘅浑身发红站在废墟中间。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妖女。江湖上的人说她滥杀无辜,说她会变成妖魔。有人要杀她,有人要关她,吵了三年没吵出结果。后来不知道谁想的主意,把她扔进了蛮荒。这地方是个笼子,进来就出不去。
阮蘅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旧疤,以前在街上跟人抢馒头被划的。那时候洪荒之力还没醒,她顶多算个力气大点的孤儿。她想起老周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困惑。像是在问:我给你递了碗馄饨,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有东西撞在透明墙上弹回来,抽搐两下不动了。阮蘅耳朵动了动,整个人缩起来。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蛮荒里不该有脚步声。
第二章 宿昀
那人从灰蒙蒙的天光里走出来,步子很稳,像个走错地方的教书先生。
阮蘅贴到树干后面,洪荒之力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攥紧拳头往下压。那人走到树跟前停下来,鼻子抽了抽:“烧过的木头,带点药味。”
阮蘅的手指在树干上抠了一下。那是她身上的味道,洪荒之力翻涌的时候就会冒出来,像烧焦的草药。
“阮蘅。”那人开口了,“我知道你在。”
阮蘅没动。
“我叫宿昀。长留派的弃徒。”他说,“我研究蛮荒阵法五年,知道怎么破。”
阮蘅从树后面走出来。眼前这人瘦高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袍子,眼角有细纹,看着三十出头。
“长留派的?”阮蘅说,“你们不是最想关我的吗?”
“我是弃徒。”宿昀说,“长留派做的事,我不认同。”
阮蘅看着他。这年头说自己“不认同”的人多了,真敢做出来的没几个。
“行。”她说,“你说怎么破。”
宿昀蹲下来,扒开树根周围的浮土。底下果然有刻痕,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打结的蛇。阮蘅试过十七次,每次走到边界就被弹回来,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现在看见那些刻痕才知道,是阵法。
“这个阵法是双向的。”宿昀说,“你从里面破,我在外面接应。你发力的时候我同时发力,就能打开通道。”
“我试了十七次。”
“因为你一个人。”宿昀说,“阵法需要两个方向的力量同时作用。你一个人撞上去,只会被弹回来。”
阮蘅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宿昀也蹲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我数到三。”宿昀说,“一——二——三。”
阮蘅体内的洪荒之力猛地往外冲。宿昀掌心泛起青光,两股力量同时撞在阵法上。阵法亮了,白光刺眼。阮蘅感觉到一股拉力从外面扯她,她整个人被拽起来朝光的方向飞去。
然后拉力断了。
宿昀被弹出去,摔在十丈外的沙地上。阮蘅也摔回原地。她爬起来跑过去,看见宿昀嘴角淌血,脸色白得像纸。
“不行。”宿昀说,“你的力量太强,阵法反应过激,把我的力量弹开了。”
他又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整个人被弹出去撞在石头上,肋骨断了三根。阮蘅跑过去,看见他嘴角淌血,还在笑。
“我能破。”宿昀咬着牙说。
“你破不了。”阮蘅说,“你力量不够。”
宿昀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在蛮荒里养了半个月的伤,每天跟阮蘅说话。说长留派的事,说他为什么离开,说他研究蛮荒阵法五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破开这个笼子。阮蘅听着,偶尔回一句。她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宿昀走的那天,阮蘅把他送到边界。光门打开,宿昀回头喊了一句:“我会再来的。”
阮蘅站在边界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了很久,直到光门彻底消失。
她没有等到宿昀再来。
第三章 池砚
宿昀走后第三年,来了第二个人。
那人从灰蒙蒙的天边走过来,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他走到树跟前停下来,看着阮蘅。
“阮蘅。”
阮蘅坐在地上抬头看他:“你又是谁?”
“池砚。七杀殿。”
阮蘅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七杀殿的人找她只有一个原因。
“殿主让我带你回去。”池砚说,“活的。”
“回去干什么?”
“你的洪荒之力。”池砚说,“殿主觉得有用。”
阮蘅笑了,干巴巴的:“想拿我当兵器?”
池砚没否认。他往前走了一步,阮蘅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走。”
池砚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盘腿坐下来。阮蘅愣了。
“我不急。”池砚说,“我在这儿等着。等你想通了。”
阮蘅觉得这人有点毛病。她不理他,回到树底下坐着。池砚就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一天没说话。第二天池砚从怀里掏出一壶水扔给阮蘅。第三天他开口了:“你的洪荒之力,我能帮你控制。”
阮蘅抬头看他。
“七杀殿有秘法,专门压制异种力量。”池砚说,“你跟我回去,殿主传你秘法。你就不用再怕失控了。”
“代价呢?”
“代价是你替殿主做三件事。”
阮蘅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几颗火星冒出来又灭了。如果真有秘法能控制洪荒之力,她就不用再怕自己了。她想了很久。
“我考虑考虑。”她说。
池砚没有催她。他就在那儿坐着,每天跟阮蘅说几句话。有时候说七杀殿的事,有时候说江湖上的事。阮蘅听着,偶尔回一句。到了第十天,阮蘅说:“我跟你走。”
池砚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捏碎了。黑雾从珠子里涌出来裹住两个人。阮蘅感觉到脚下的沙地在晃,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座大殿里。殿上坐着一个人,七杀殿殿主屠渊。
屠渊看着阮蘅笑了:“好。”
阮蘅还没反应过来,池砚忽然一掌拍在她后背上。洪荒之力被那一掌震得翻涌起来,阮蘅眼睛红了,头发竖起来。她转头看池砚,池砚退到一边,面无表情。
“你想干什么?”阮蘅问屠渊。
“借你的力量一用。”屠渊说,“借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阮蘅体内的洪荒之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外流,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她抬头看池砚,池砚别开了脸。
阮蘅明白了。从头到尾池砚都是替屠渊办事的。说什么秘法说什么控制,都是骗她出来的借口。她咬着牙站起来攥紧拳头,把洪荒之力往回拽。屠渊的脸色变了。
阮蘅把力量拽回来了。她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眼睛里全是红光。她转身往外冲,池砚拦她,她一掌震出去,池砚被弹开撞在柱子上吐了血。
阮蘅冲出了七杀殿。她没有回蛮荒,躲进了一座深山,在山洞里待了三个月。洪荒之力在体内乱撞,她不敢出去怕再被人利用。她想起池砚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得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第四章 晏栖迟
阮蘅躲进深山的第四年,来了第三个人。
那人从山林里走出来,背着药箱子,瘦瘦的,笑得一脸和善。他走到洞口停下来,喊了一嗓子:“里面的人,我闻到药味了。你受伤了,我带了药。”
阮蘅从洞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滚。”
“不滚。”那人说,“我是大夫。你受伤了,我得给你治。”
阮蘅缩回洞里不理他。那人在洞口坐着,每天喊一嗓子。到了第五天阮蘅出来了,胳膊上的伤口化了脓,烧得厉害。那人给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很轻,手很稳。
“我叫晏栖迟。”他说,“有人托我找你。”
“谁?”
“宿昀。”
阮蘅愣了一下。宿昀,那个长留派的弃徒,在蛮荒里断了三根肋骨的人。
“他怎么样了?”
晏栖迟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阮蘅没说话。
“他从蛮荒回去之后继续研究阵法。”晏栖迟说,“后来找到了一种办法能把你弄出来,但没来得及试就被长留派的人杀了。”
阮蘅攥紧了拳头。洪荒之力在体内撞了一下,指尖冒出火星。晏栖迟看见了但没退。他从药箱子里掏出一卷纸递给阮蘅。
“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阮蘅接过来展开。是宿昀的字,歪歪扭扭的,写满了阵法图解。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阮蘅,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出来。但我找到办法了。阵眼在那棵树里。”
阮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得回去。”她说。
晏栖迟看着她:“回蛮荒?”
“对。”
“你疯了?你回去就出不来了。”
阮蘅站起来把药箱子还给他:“谢谢你。但我得回去。”
她走了。晏栖迟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她一路往无渡口走,走了七天七夜到了悬崖边上。无渡口的门正好开着,她跳了下去。
水底三丈光门亮着,她钻进去坠落,然后摔在熟悉的沙地上。灰天沙地风,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阮蘅爬起来走到树跟前,把手按在树根底下那些刻痕上,闭上眼把洪荒之力往下引。力量灌入树根,刻痕亮了,从树根蔓延到树干再到树枝,整棵树开始发光。
然后她看见了阵眼。阵眼在树心里,一颗黑色的珠子嵌在树干正中间。阮蘅把手伸进去握住珠子用力一拽。珠子出来了,树身裂开,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阮蘅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草是绿的。她坐起来看见远处有一座小镇炊烟袅袅。
她出来了。
第五章 沈聿
阮蘅在柳溪镇落了脚,租了间铺面卖茶。招牌上写“蛮荒”两个字。镇上的人问她为什么叫这名字,她说好听。
她不再怕洪荒之力了。她发现不压它的时候它反而不闹。偶尔指尖冒出火星她就看着,等它灭了然后继续倒茶。宿昀的遗物她收在柜子里,那卷阵法图解她翻了很多遍。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找上门来。那人叫沈聿,是长留派现任掌门的弟子。他站在茶铺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剑。
“阮蘅。”他说,“掌门让我来请你。”
“请我做什么?”
“回长留派。”沈聿说,“掌门说洪荒之力需要封印,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阮蘅擦桌子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沈聿,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脸正气,跟她见过的那些长留派的人一个样。
“你认识宿昀吗?”她问。
沈聿愣了一下:“宿昀师兄?”
“对。他死了你知道吗?”
沈聿的表情变了,眼神躲了一下:“他犯了门规。”
“他犯了什么门规?”
“他偷学禁术,擅自研究蛮荒阵法。”
“他想救我出来。”阮蘅说,“这也算犯门规?”
沈聿没说话。阮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走吧。”她说,“我不去长留派。”
“掌门说如果你不去,我们就——”
“就什么?”阮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杀我?”
沈聿的手按上了剑柄。阮蘅看着他,指尖冒出火星但很稳没有失控。
“你回去告诉你们掌门。”阮蘅说,“我阮蘅欠宿昀一条命。但我不欠长留派什么。他要来硬的,我奉陪。他要是想好好谈,让他自己来。”
沈聿看着她站了很久。最后他松开了剑柄转身走了。阮蘅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星还在,稳得很。她把抹布捡起来继续擦桌子。
两天后长留派掌门带着三个弟子到了柳溪镇。掌门叫宋玄,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在茶铺门口,身后跟着沈聿和另外两个弟子。
“阮蘅。”宋玄说,“跟我回长留。”
阮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没带兵器也没运功。
“宋掌门。”她说,“我问你一件事。宿昀是你杀的?”
宋玄沉默了一下:“他犯了门规。”
“他犯了什么门规?”
“私通妖女,研究禁术。”
阮蘅笑了:“他想救我出来就是私通妖女?”
宋玄看着她:“你体内有洪荒之力。这股力量不属于人间,留着你就是祸患。”
“我控制住了。”阮蘅把手伸出来,指尖干干净净的,“它不闹了。”
宋玄看着她的手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他摇头:“洪荒之力早晚会失控。为了六界安危,你必须被封印。”
阮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行。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宿昀的尸骨还给他家人。他是因为我死的,这个债我认。”
宋玄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阮蘅回头看了一眼茶铺,招牌上“蛮荒”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宋玄走了。
第六章 锁妖塔
阮蘅被关在长留派后山的锁妖塔里。塔很高,四周刻满了封印。她坐在塔中间感觉到洪荒之力被塔里的阵法压着,闷闷的,像被一块石头盖住了。她不挣扎也不闹,每天就是坐着。
宋玄隔几天来看她一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愿意接受封印吗?”阮蘅每次都答:“不愿意。”宋玄摇头走了。
沈聿也来看过她一次。他站在塔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阮蘅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阮蘅问。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宿昀师兄的事,对不起。”
阮蘅看着他。
“我知道他不是私通妖女。”沈聿说,“他是真的想救你。掌门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沈聿没回答。阮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长留派杀宿昀不是因为他犯了门规,是因为他找到了破解蛮荒阵法的方法。那个方法能破蛮荒阵也能破长留派的其他阵法。长留派怕了。
“你走吧。”阮蘅说。
沈聿站了一会儿走了。
阮蘅坐在塔里闭上眼。她想起宿昀的阵法图解,想起那棵树底下的刻痕,想起阵眼那颗黑色的珠子。她把手按在地上把洪荒之力往下引。力量灌入地面,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
阮蘅把手抽出来看着那道缝。她离开蛮荒的时候把那颗珠子带出来了,一直在她怀里没动过。她掏出来握在手心,珠子是温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她把珠子按在地上那道缝里,珠子融进去,地面震动起来。锁妖塔的封印开始碎裂,石头一块块往下掉。阮蘅站起来,头顶的天裂开了。她往上冲穿过裂缝落在一片山林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锁妖塔还在但塔顶塌了一块。她没停留转身走进山林。
第七章 裴旻
阮蘅回到柳溪镇的时候,茶铺还在,招牌还在,只是落了一层灰。
她推门进去把柜台擦干净,把桌椅摆好。第二天照常开门,茶还是粗茶,又苦又涩。镇上的人问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她说走亲戚。
沈聿来过一次,站在茶铺门口没进来。“掌门很生气。”他说。“让他生气。”阮蘅说。沈聿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后来宋玄没有再来找她。江湖上关于阮蘅的传言渐渐少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那个妖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人来找她麻烦。
那天下午茶铺里来了一个人。瘦高个,穿灰布袍子,手里攥着一卷纸。阮蘅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停了。
裴旻。
很多年前在青州街上摆摊算命的那个。阮蘅找他算过一卦,他看了她的面相脸色变了,把铜板推回来说“不收你的钱”。后来他去了蛮荒,跟一个叫虞徵的人一起。他们找到了她,给了她一封信,帮她破了阵。破阵的时候出了岔子,阮蘅被弹回了蛮荒深处,裴旻和虞徵被弹了出去。阮蘅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
“你没死。”阮蘅说。
“没死。”裴旻坐下来,“虞徵也没死。他回清虚观了。”
阮蘅给他倒了杯茶。裴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这么难喝。”
“不喝拉倒。”
裴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放在桌上。“你的信。”他说,“还你。”
阮蘅看着那卷纸没接。那是她三年前写的信,只写了个开头:“我没有杀那些人,你信不信?”写到“蘅”字最后一笔的时候追兵到了,她把信塞给客栈老板就跑了。她以为那封信早丢了。
“你带了三年?”
“三年。”裴旻说。
阮蘅把纸卷接过来展开。是她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蘅”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得老长。她盯着那个半截字看了很久。
“这信没写完。”她说。
“我知道。”裴旻说,“我来就是想听你把那半句补上。”
阮蘅抬起头看他。裴旻还是那副算命先生的样子,平平淡淡的,但眼睛很认真。
“你信了?”阮蘅问。
“我查了。”裴旻说,“查完了才信。”
阮蘅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江湖上没人信。”
“江湖上的人本来也不信什么。”裴旻说,“他们只信自己怕的东西。”
阮蘅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抬头看裴旻:“你那册子呢?”
裴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阮蘅翻了翻,里面是他整理的全部证据。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阮蘅,非妖,乃人也。”她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她说,嗓子忽然哑了,“你查了三年。”
“三年。”裴旻说。
阮蘅把册子合上还给他。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风从街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门板上。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那半句话,”她说,“补上了。”
“什么时候?”
“在蛮荒里。”阮蘅说,“我把珠子拽出来的时候那棵树裂开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谁?”
“宿昀。”阮蘅说,“他喊的是‘阮蘅,对不起’。”
裴旻看着她。
“我跟他说,”阮蘅说,“没关系。”
裴旻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阮蘅一眼。
“你那茶,”他说,“真该改改了。”
阮蘅笑了。这次笑得不干巴巴的,带点真。
第八章 渡
裴旻走后第三天,来了一个人。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池砚。
阮蘅站在柜台后面,手停在茶壶上。池砚走进来坐下来,阮蘅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七杀殿内乱,屠渊死了。”池砚说,“我现在是殿主。”
“恭喜。”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池砚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放在桌上。
阮蘅看着那颗珠子。蛮荒里那棵树的阵眼。她离开蛮荒的时候把珠子带出来了,后来在锁妖塔里用掉了。这颗是另一颗。
“蛮荒里不止一棵树。”池砚说,“我找到了另一棵。阵眼不止一个。”
阮蘅把珠子拿起来,温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你把另一棵树也破了?”她问。
“破了。”池砚说,“里面关着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的人。洪荒之力,被冤枉,关进去的。比你早三十年。”
阮蘅的手停住了。
“她叫什么?”
“不知道。”池砚说,“她出来之后没说自己叫什么。她走了。往北走的。”
阮蘅握着珠子,没说话。
“我来是想告诉你,”池砚站起来,“蛮荒不止关了你一个人。可能还关着别人。那些阵眼,那些树,每一棵都关着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阮蘅一眼。
“你出来了。别人呢?”
他走了。阮蘅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颗珠子,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阮蘅关了铺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星星。她想起宿昀,想起裴旻,想起虞徵,想起晏栖迟,想起池砚。想起所有来过蛮荒找她的人,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失败了再试,试了再失败,最后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人还在。
她想起自己在蛮荒里刻的那些正字。一百三十七个。每一个都代表她试过走出去一次。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现在想起来,后面站着好多人。宿昀断了三根肋骨,裴旻查了三年,虞徵喝了她三杯难喝的茶,晏栖迟给她清创包扎,池砚骗了她但也给了她一个选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冒出火星,很小,像萤火虫。她看着那些火星,没有压。火星飘了一会儿,灭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火星飘得更久了一些,然后也灭了。她把手指收拢,站起来,转身回铺子。
第二天,阮蘅把茶铺的招牌摘了,换了一块新的。新招牌上写着两个字:“馄饨”。
镇上的人问她为什么改卖馄饨了,她说以前有人请她吃过一碗馄饨,她一直没机会还。现在想还了。
她包的馄饨不好看,皮厚馅少,煮出来一锅片汤。但镇上的人不挑,有得吃就行。
那天傍晚,铺子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她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阮蘅给她端过去,她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
“你就是阮蘅?”
阮蘅看着她,没说话。
“我叫阿萤。”姑娘说,“宿昀是我师兄。”
阮蘅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阿萤放下筷子,“我师兄死之前,找到了破解蛮荒阵法的办法。那个办法我试过了。”
阮蘅看着她。
“蛮荒里不止一棵树。”阿萤说,“我找到第二棵,破了。里面关着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阮蘅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阿萤。
“那个人呢?”
“出来了。”阿萤说,“往北走了。”
阮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冒出火星,这次很稳,没有灭。她看着那颗火星,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蛮荒里待了一千多天,每天刻一道正字。她以为自己出不来了。但宿昀来了。宿昀失败了,裴旻来了。裴旻失败了,池砚来了。池砚骗了她,晏栖迟来了。晏栖迟带来了宿昀的死讯,她靠自己出来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出来不是因为她一个人。是因为前面有人铺了路。宿昀用命铺了一段,裴旻用三年铺了一段,虞徵用三颗定魂丹铺了一段,晏栖迟用药箱子铺了一段,池砚用一颗假珠子铺了一段。每个人铺了一段,加起来就是一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把茶壶擦干净。她回头看了阿萤一眼。
“你往北走的那天,”阮蘅说,“我跟你一起去。”
阿萤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阮蘅把抹布扔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珠子握在手心。珠子是温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她走出铺子,站在门口。天很蓝,风很软。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烟火气。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阳光落在铺子门口,把“馄饨”两个字照得亮亮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一年的小镇,看了一眼那间卖过茶也卖过馄饨的小铺子。然后她转过身,往北走了。
阿萤跟在她后面。
阮蘅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冒出火星,一排,亮亮的,像一排小灯笼。她看着那些火星,想起老周,想起他那碗馄饨。骨头熬的汤,浓白浓白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肉香。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拨了拨,没拨开,索性不管了。
天很蓝。路很长。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蛮荒是个笼子,但笼子不止一个。有人被关在蛮荒里,有人被关在仇恨里,有人被关在恐惧里,有人被关在自己修的高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蛮荒。
宿昀的蛮荒是长留派的门规。裴旻的蛮荒是一卦算不清的命。虞徵的蛮荒是师兄的死。池砚的蛮荒是屠渊的命令。她的蛮荒是一棵歪脖子树。
但他们都走出来了。有人靠别人,有人靠自己,有人靠一碗馄饨。
阮蘅走得更快了。她要去看看,北边还有什么人,被关在什么样的蛮荒里,需要什么样的路。
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但她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