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

最近过得很和谐,什么丧尸都没遇到,什么人类都没碰见,什么愤怒都没出现。

“呼,已经大半个下午没有碰上那些玩意儿,老大,这个计划太妙了!”哎呀,这是真心多还是奉承多,在这个时代一时分不清呐。

“小声点,笨蛋!”嘁,这个保真。

队伍停下,等““老大”叩完这一脑袋。闷闷的,衬托胖子抽气声,正被努力压回喉管。

手一挥,继续前进。

……原来,才过一天吗?

晃了晃掌中的稀粥,似是流云在转动。修整、吃饭很危险,没有谁的探查能力拼得过丧尸,尤其嗅觉敏锐的一批。我们已经尽量选择相对安全的时候进食,或者取消,有时一天能吃半口压缩饼干都是幸运,以此希望保存性命去维持长期的生存活动,可见缝插针地总有插到天色暗下的时候。

面对丧尸前,我常暗自庆幸自己是幸运的生物,有出色的视力和听力,虽说算不上最好,但够用且均衡,看看养在身边的小狗,它眯着眼沿草地嗅着,笔直地找到埋藏的骨头,咧着嘴抱着啃。现在?我在各个时空间穿梭,找不到穿行的规律,像被时间和空间的洪流推动,分不清什么是时空,什么是洪流。所以,没有回到本来的家园,没有再见到脑袋低低的小狗,只有越来越固定的回忆,在时空和洪流中震荡,上下重影似是幻觉。

我想回家。但是怎么都回不到参加“穿越科研实验”的时刻,怎么都去不了熟悉的家园,直到,这里。这个地方除了丧尸和丧尸造成的影响,像极了所熟知的世界,甚至有高高的商场——停电、被砸玻璃,以及荒芜的田地中央孤独的谷仓。

这些都是丧尸干的吗?它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我刚到这个世界三天,恐惧一切变化。

比如嗅觉丧尸,也许人类知晓自身嗅觉太弱,所以发掘其它方面,但丧尸不同,它们——自由、被动或主动,选择不同方向分化、进化:地上乱爬:手忙脚乱地直立;用耳听、用眼观、用手触、用鼻嗅,从舌头断开的地方,贴上血肉模糊的手臂,塞进扭曲黑暗、向外冒绿色脓液的食道,它张开嘴——一排排锯齿状白色的东西,从只剩半个鼻翼的裂口,长到手臂经过的每一处——直到合上干裂的嘴唇,任由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滴到地上,一群地面上扭曲的丧尸趴在附近,用舌头、唇瓣舔舐。还有高大的、从黑漆漆的头顶瞬间弹出一长条,飞快地接触地面,再飞快地收回,一些地面正舔食的丧尸头颅被抽中,发出“啪”的一声。

这里的地面可不是光滑的地砖或舒适的实木地板,而是断壁残垣,或荒漠戈壁。

这里不好过,它们太强,人类太弱。

幸运的是,“老大”也这么想。不然怎么能亲眼看见刚才浮现的那一幕?

“弱肉强食。”她冷漠地说。

不过我猜她没什么文化,不会更贴合的成语,兴许脑袋空空,大脑除了皮质就是髓质,没什么别的。“你们为什么不吃人类呢?”这句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直到现在也没敢问:如果她接纳了呢?但她不是真没本事、弄不清现状,否则单说她自己,一定撑不到我能见到的时候。

小美双目无神,碗边坑坑洼洼,她捧着稀粥呆坐很久了。条子一旁逗她,弄得自己粥面也积了灰,所幸天色暗下,看不出什么。“老大”离他们不远,喝一口嚼半天,目光没离开过来的方向。

我们今晚开火了。小破碗热乎乎的。

我和厨子坐一起,他刮了刮锅底,粘了几颗灰色的米粒,蹭入我碗边。

“多谢,不必如此。”

“这有啥,不是你,咱昨晚咋脱身呐。”

敦子手肘㨃了㨃他,冲“老大”后背努努嘴。

“怕啥,”厨子不降音调,一本正经,“不是老大咱能活那么久吗。那都是迫不得已,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敦子嘴巴一张一合,双眼鼓鼓,像刚回到陆地的海鱼。

我看着晃荡的碗,庆幸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有更好的。

他们算不上“聪明”,更不算笨,只是最聪明的举动就是跟了“老大”。在这个丧尸横行,人类只求自保,为一口水、一口粮,争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的时代,现在能喝白米,算得上“人上人”中“人上人”了。

当然有更好的。

“老大”是聪明的,小丽早已体力不支、精神涣散——从我两天的观察,继续跟下去只会越来越累,拖累团队,于是,找一个什么机会,或迎来什么契机,把小丽彻底——物理意义——踢出去,成为当下最值得思考的事之一。

当然,如果没有这种“好事”,大胆猜测:会有一些“不测”。

如今,小丽成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献身者,活在人们——至少他们几人心中。

她抱着炸药,手里点着打火机,大喊:“快死吧!”大批丧尸扭动着、飞奔着向她跑去。只有嗅觉丧尸仍紧扣车门,快把车门压扁。

我在车外。

那是辆老旧的皮卡车,厨子和胖子正用不知哪儿顺的斧子、撬棍击打四周的脑袋和手。

捅丧尸窝子了,这运气真古怪。

“泼油!”

“老大,可是……”

“快泼,别管什么油了!”

“老大”双手拎油往丧尸身上浇,厨子也冲它们鼻子泼,胖子滑了根火柴,犹豫怎么办。

炸药炸不了多少,因为这人多疑,得亲眼确认爆炸,而不是只听个响,更何况,他们能搞到的炸药,能多厉害?

皮卡车尾连了根长长的、细细的引线,绕到小丽腰间,再到脖子,和一根根长发混在一起。如果小丽没点着,或死了——也许会成为丧尸,我不知道——“老大”不会让一切的后果发生。

小丽怎么会答应?怎么会在丧尸中心?不要小看人的绝望,和一些绝望的人。一不小心落了一个身位,一不小心入了狼窝,一不小心被绊住,一不小心拿着打火机,一不小心“比单纯的死亡做更多”……我分不清故意和不小心,只看到那一声“快死吧”后,扭断的头颅,和被拎着指尖吞下的手臂。

火,沿着一个丧尸、下一个丧尸、再下一个……没落下车尾的引线,最后车冲出谷仓,捂着双耳感受震动,以及看着焚烧的谷仓,和炸飞的仓顶。

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停下脚步,详细、客观的讲述这个、对电影爱好者来说十分普通、那热浪却足够烤焦我的血肉的故事。现在,也许我在埋怨“老大”:哪怕你让我觉得安心、靠谱一点,就不会有这种事。

我在车外,暗暗握着不属于这里的武器,掌中还有一根长木棍。没有谁能伤害我。

我可以救下小丽并引爆炸弹,可以点燃油桶引开丧尸,可以让一切变得简单。可我只是看着,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世界,不能破坏他们的行为,如果我离开了他们束手无措,如果“老大”不是这种人我就不会顾虑了……

于是我跃上后车用木棍敲中一个头,刚好汽车启动。

“线!线断了!”“老大”扑过来,被灼热的金属门烫得后退两步。

“什么线?”厨子、胖子稳住她,张望着问。

她低下头:“失败了。”

我只看见远处合上的嘴外白白的牙齿,高高仰起的灰黄、鼓胀、坑坑洼洼的脖子。然后扔出木棍击倒一只点着的丧尸,刚好落在引线上。

最后冲出谷仓,“老大”又划了根火柴,用力丟进外墙根部,等我们离远了,仍能看到灰黑的浓烟。

我不该苛责她,这个世界已经足够辛苦,至少还有人活下来——托她的福。但也很难认可:不自主的被动“牺牲”。只是我也是作俑者。

时空这种事总是神秘而无限,最是多解,而我不知为何选择亏本的一条——既然我在此。

我有能力的。

……

“喂,新来的,快休息。”“老大”一动不动,只传来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她转过头,一半侧脸对着我,目光直直的:“那你怎么知道那根线?”

……

不,不是亏本,是太蠢。

从此,有一双眼睛,一双漆黑无比、一大一小、四周皮肤干涸、深深凹陷、常常流泪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我,从上往下。每当我停下脚步,背后总会撞上眼睛下:破碎的鼻翼,和张开的巨口,伸出白白的牙。

也许,我才是那个丧尸,从这个时间穿越,在那个空间穿梭,寻找有没有作为人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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