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活了十几年,
可这十几年,全是痛苦。
8岁之前,我一直住在奶奶家。
亲生爸爸的样子我早已记不清,只知道他常年躺在医院里。
那时候奶奶管得很严,我从小就被逼着懂事、逼着听话,不敢闹,不敢哭,连开心都要小心翼翼。
那是我5到8岁的年纪,爷爷走后,我的日子就彻底暗了。
奶奶把她一辈子的苦、累、委屈,全都压在我身上,把我当成她唯一的指望。
她总在我面前哭,诉说她有多难。
我不哭,她就更难过;
我哭了,她又会不耐烦地问我:
“你哭什么?”
我的童年,就这样被一点点碾碎、扭曲,再也拼不回去。
那段时间我遇到了老奶奶。
她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光。
可奶奶不喜欢她,每次来接我,都会和老奶奶吵得很难看。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见她了。
我连一点点温暖,都不配拥有。
从二年级开始,妈妈和继父结婚,我就去上寄宿学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家。
在寄宿学校的日子里,我心里装的全是愧疚。
看着别的同学有这有那,我什么都没有,可我再想要也不敢跟妈妈说,我怕她难过,怕她为难。
我知道家里条件普通,跟周围那些同学根本没法比,所以我从来都是逼着自己懂事,不敢有半分任性。
能上这所学校,她们已经花了太多太多钱。
所以我从小总是强颜欢笑,假装自己很开心。只要能在学校通过努力赢得的东西,我从来不让她们买。
小学在寄宿学校的日子,大家都很温和,信息也都被好好保护着,从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家境、穿着去欺负别人。
那时候我的成绩很好,也算我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拿得出手的光。
我记得爸爸当年的病,家里是可以领贫困补贴的。
每一次,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表,都觉得重得抬不起头,重到快要压断我的骨头。
我总躲着同学,偷偷摸摸去领,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我怕被看见,怕被议论,怕别人一眼就看穿我家的窘迫,看穿我骨子里的自卑。
如今我慢慢明白,领补贴其实没什么丢人的。
可那份刻进骨髓里的难堪与卑微,
还是会让我下意识地躲开所有人,
把自己藏在没人看见的黑暗角落里,
连头都不敢抬。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慢慢发现,妈妈和继父的日子,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我变得特别懂事,自己学着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又过了一两年,我连零食都不再主动要了。
我好像天生就不配拥有喜欢的东西。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抠搜,甚至比妈妈还要抠搜。
买东西永远只敢选最便宜的那个,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那种。
我总觉得,随便几件便宜的衣服够穿就行,
一看到稍微贵一点的衣服,就下意识觉得太贵了算了没必要。
哪怕那只是一件普遍的东西。
不是我不想要好的,
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敢要。
我怕给她们添负担,怕自己不配拥有,怕一开口就让人为难。
久而久之,我连“想要”的资格,都亲手剥夺了。
现在我已经过了爱吃零食的年纪,可小时候的遗憾,却越攒越多,多到快要溢出来。
妈妈答应过我的事,几乎都没有做到。我知道是因为没钱。
可我总是忍不住想,那她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打碎。
我年少时的遗憾,多得数不清,也记不清了。
我记得,也许正是从小这样小心翼翼活下来,
我变得极度纠结,严重的选择困难。
我知道自己精神上其实很有主见,
可一到物质、一到选东西,我就彻底没了主意。
好像从小就被磨掉了为自己争取的勇气,
连选一支笔、一件衣服,都怕选错、怕浪费、怕给人添麻烦。
别人直接给我,我会开心得不得了;
可让我自己选,我会慌到崩溃。
我好像,从来都没学会为自己做决定。
那时候回家,继父对我总是很温和。
因为从小没有爸爸,我是真的把他当成亲人,很信任他。
对二爸我也一样,虽然有点怕,但真心把他当家人。
后来姐姐要上大学,学费凑得艰难,那所大学,是家里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
妈妈来找我商量,问我愿不愿意转学,来到她身边读书。
我也说不清,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懂事,
还是我真的太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轻轻点了头。
可真正转来这里,我才发现,我根本适应不了。
这是我在从前的寄宿学校,从未经历过的黑暗。
这里的同学,喜欢用最隐蔽的方式精神霸凌别人。
学习好,就可以随意欺负那些不起眼的透明学生,欺负卡在中间的普通学生。
他们随意评价别人的长相、身材、家境、穿着,
把刻薄当有趣,把冷漠当理所当然。
而上了初中之后,我的成绩慢慢变得普通,只堪堪卡在中上游。
我失去了成绩带来的那点底气,
彻底成了一个不被注意的透明人,可痛苦却在心底疯狂疯长。
我从最开始被隐形霸凌欺负的人,慢慢变成了再也不敢开口的人。
我也曾试着想为别人说句话,可连受害者自己都不敢出声,我又能帮得了什么。
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
当年的我,不也一样沉默吗?
我向父母求助过,可他们只当是小孩之间的小打小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病了。
弟弟出生之后,家里的日子一点点被压得喘不过气,越来越普通,越来越难。
家里不只有我和弟弟,继父还有一个女儿,比我还要大好几岁。
那么多人,挤在本就普通的生活里。
我有好几次,都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地问:
你既然都养不起,为什么还要再生?
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却一次都不敢说出口。
直到上了初中,我真正和妈妈、继父他们生活在一起,很多事情都慢慢变了。
我变得敏感、脆弱、浑身是刺,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
二爸说话很直,常常无意间伤到我;
继父喝酒后的样子,也让我害怕。
弟弟出生后,我就更不敢撒娇、不敢闹、不敢要爱了,只能拼命乖、拼命懂事、拼命忍着。
我连哭,都要挑没人的地方。
所有的委屈、害怕、不安,一点点堆在心里,堆成一座快要爆炸的山。
到初三那年,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不想上学,不是懒,不是叛逆,是我心里太难受,难到快要窒息,难到撑不下去。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崩溃、无助、看不到一点希望。
后来又过了一个月,她明明都答应让我好好休息,可才过一个月,就又非要逼我去。
我被逼到绝路,当着她的面割了腕。
伤口不算深,血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鲜红又刺眼,她当场就被吓到了。
那之后,她又让我在家待了一个月。
可那段日子,我们每天都在吵。
她明明答应过我,却一次次反悔,一次次逼我。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天我表面答应了她,转身却偷偷跑到楼底下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
一个人躺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想躲起来,再也不面对。
她找不到我,又清楚我没有去学校,最后在那里找到了我。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终于松了口。
我才会说出那句:
“你如果非要逼我去,我宁愿去死。”
后来我在家一待,就是一年半。
她给我找了中医,是她生二胎时亲自调理过的那位。
她让我天天喝那些又苦又涩的中药,说调理调理就会好。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了一年半,苦了一年半,熬了一年半。
可我心里的病,一点都没好。
那些苦,全都白吃了。
眼看中考越来越近,压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快要疯了。
走投无路,我终于去了医院,看了心理医生。
结果出来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还有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强迫症。
原来我不是不懂事,不是矫情,不是懒,
我是真的病了。
那天,她哭得很凶,很凶。
心理医生轻轻对她说:“你抱抱孩子吧。”
她伸手抱住我的那一刻,
我第一反应不是温暖,不是安心,
而是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肉麻。
我连被爱,都不会了。
心理医生轻轻说:
“我每天回家都会抱我的孩子,所以我的孩子从来不会觉得肉麻。
你欠我孩子一个拥抱。”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她何止欠我一个拥抱啊。
可我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深想。
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就立刻开始愧疚——
我怎么能这么想?
她那么辛苦,她那么累,
她从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
待在家里的日子,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争吵不断,沉默不断,我连呼吸都怕出错。
于是我开始写作,想在文字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总想着,等我真的有价值了,
就能去做想做的事,去见想见的风景,
去看一看那座,我念了很久很久的雪山。
那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念头。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
可这份爱太重、太闷、太刺骨,重到能把我整个人压碎。
我不是不爱奶奶,不是不爱妈妈,也不是不爱这个家。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扭曲,太伤人。
我才十几岁,
却常常恍惚觉得,
我生来便是为了沉默,为了自愈,
为了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把自己一遍又一遍,重新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