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来又是热泪盈眶。晓霞牺牲后,外星人突然出现,其刻板的面貌,看似是蹩脚的科幻桥段,实则是路遥这本书中的神来之笔。也是路遥对平凡的世界中,“意义”的终极答案。
少平失去晓霞之后,悲痛欲绝,向宇宙发问,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宇宙冷漠的告诉他,你只能活短短几十载,你的存在在我这样的近乎永恒面前,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渺小无比的你,挣扎在泥土之中,你的悲喜又能有何意义呢?
少平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好吧,在宇宙尺度中,人存在的绝对意义是不存在的。
然而,正是这种绝对意义的真空,给了少平或者我们所有人自我赋予相对意义的自由和权力。
绝对的意义是不存在的,但是相对的意义可以被创造出来:
首先来自于自我。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该如何度过我的一生?
路遥写了这样平凡又努力的一家人,少安在土地上耕耘,少平在煤矿下劳作,兰香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他们这一家子,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在无绝对意义的生命中,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我选择,我承担,我热爱,故我的生命有意义。”少平选择离开相对安稳的农村,去黄原揽工,去煤矿冒险。他选择与田晓霞开始一段超越阶层的爱情。每一次选择,都是他对“我要成为谁”这一问题的回答。这就是“我选择”;而少平选择去煤矿,就必须承担井下的危险、身体的劳累和“煤黑子”的社会身份。他爱晓霞,就必须承担思念之苦和最终失去的剧痛。他的哥哥少安选择创业,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和巨大的压力。这就是“我承担”;少平在矿井的黑暗与危险中,找到了劳动的尊严和工友的温情。润叶在照顾向前的过程中,重新找到了付出的能力和内心的平静。“热爱”不是喜欢一切,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包括其苦难)后,依然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就是“我热爱”。
于平凡中选择,于负重中承担,于苦难中热爱。
其二来自于他人。谁需要我?我爱谁?我与谁联结?
晓霞的生命意义,在拯救孩子和照亮少平的过程中得以永恒;向前和润叶的意义,在彼此的救赎中得以完成;少平的意义,在于他对家人、对师傅、对惠英嫂母子的责任与关爱。我们是他人的意义,他人也是我们的意义。我们的品格、价值、甚至存在感,都需要在另一个人的目光、回应和情感中得以确认。他人提供情感慰藉和实际支持,共同承受生命的重量。我们都不完整,而在与所爱之人的联结中,我们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完整。与他人的深度联结——无论是爱情、亲情、友情还是深刻的互助——共同创造了一段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共同叙事。这份共同经历的故事,其意义超越了任何一方的单独付出,成为了对抗虚无最有力的实体。
有人需要你,也有人让你牵挂。
最后,是来自于个体作为人类群体的一部分这个事实。我的存在,在更宏大的故事中,有何位置?我将留下什么?
我们人类族群,是作为一个整体在孤独的星海中相互扶持,从而生存下来的。个体的生命是短暂的,但人类的爱、勇气、坚韧和互助的精神,却作为一种文明的火种,在代际之间传递。我们每个人都是这火焰中的一粒火星,虽然微小,但都参与了照亮人类前路的伟大进程。少平作为一名矿工,知道煤炭点亮城市、温暖家庭,即是抽象的“人类群体意义”。生命短暂,但是我们可以成为人类群体这个故事中的一个词。善行、创造或奋斗,终会融入文明的长河,以文化、精神或基因的形式延续。面对短暂的一生,这种永恒的承诺,是人可以获得的,最为强大的精神支柱。
我们为活出真我而活,为所爱之人而活,也为我们所属的、更宏大的整体而活。
宇宙不关心我们,但我们关心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