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剑阵
山风卷过九龙山道,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阿四早已立在山门前,见三人身影出现,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阿四恭请大师兄!”
靳赫阳连忙侧身避开大礼,唇角噙笑,语气调侃:“哪里敢当?我一路听闻,师妹如今是义军首领,专为天下穷苦百姓请命,麾下兵强马壮,俨然一方诸侯。我此番前来,是特来投奔,跟着师妹享福来了。”
阿四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却故作叹息:“大师兄说笑了。如今朝廷视我等为贼寇,大军压境,征剿在即,危在旦夕。你肯这时候来,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哪有什么福可享?”
这时,一旁的马文倩轻哼一声,佯装嗔怒道:“光顾着看大师兄,四师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小师妹?若不欢迎,我这就走了。”说罢,转身作势欲离。
阿四连忙上前拦住,笑道:“哪里敢不欢迎我的小师妹!你肯来,这九龙山真是蓬荜生辉呢!”言罢,两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紧接着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别在这山风里叙旧了。既然来了,便是同舟共济,先进山再说。”
众人沿着崎岖的锁龙道拾级而上,两侧峭壁如削,仅容数人并行,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穿过厚重的外寨门,又过了一道更为森严的内寨门,眼前景象陡然一变,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藏于群山怀抱的广阔盆地。
城中景象与山外截然不同,街道虽由青石铺就却并不奢华,两旁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往来穿梭,脸上竟无半分流离失所的惶恐,反而洋溢着安居乐业的平和。田地里庄稼长势喜人,孩童在巷口嬉戏,一片欣欣向荣的升平气象。靳赫阳暗自心惊,这哪里是草莽义军的山寨,分明是一座隐世的独立王国。阿四在一旁介绍道,此处虽是九龙山的前厅,主要负责商贸与民生,真正的核心却在后方——穿过前方的聚义厅,还有一座更为隐秘坚固的后厅城池,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居住之所与屯兵重地,易守难攻,自成一体。
不多时,众人来到聚义厅前。这大厅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却不显张扬。推门而入,年万章与明慈早已端坐等候,见众人到来,纷纷起身相迎。冯如萍更是手脚麻利,早已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备好,香气四溢。
靳赫阳并未急着落座,而是走到厅前高处,极目远眺,将这山谷全貌尽收眼底。只见四周峰峦叠嶂,一条溪流穿城而过,营房整齐划一,岗哨布置得当,隐隐暗合兵法。他回过身来,眼中精光闪动,由衷赞叹道:“此处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五行不缺,真乃绝世的风水宝地。看来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果然不虚,九龙山下龙气汇聚,此地恐怕真要出一位真命天子了。”
马文倩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脆生生地说道:“大师兄这刚进山门,屁股还没坐热,莫非就急着在这九龙山登基称帝了?”
靳赫阳闻言,连忙摆手,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几分认真,解释道:“小师妹莫要取笑。实不相瞒,我临行前曾动用师门秘传的‘灵犀诀’起了一卦,那卦象玄之又玄,明明白白显示你我这几人之中,必有一位应运而生、统领天下的真龙天子。”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一旁身着缁衣的明慈缓缓合十,眉目低垂,神色淡然如水,轻声道:“施主此言差矣。贫尼早已皈依佛门,乃是方外之人,这红尘帝业,与我无缘,定然不包括我。”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聚义厅高处的窗棂恰好被风吹开,一束午后的斜阳穿透而入,如天降神辉般精准地笼罩在明慈身后。光影在墙壁与空气中诡异地扭曲、汇聚,竟隐隐显露出龙形气象,鳞爪飞扬,似有龙吟无声。
靳赫阳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巨震,脱口而出:“龙气……”他正欲起身细看这天降吉兆究竟落在谁人身上,却见明慈因不适应强光,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挪步。
那原本威严的“龙像”也随之晃动、偏移。靳赫阳眯起眼睛,顺着光影的源头定睛一瞧,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来明慈身旁站立的正是阿四,不过是这位出家人恰好身形修长,挡住了那束射来的光芒,才让那龙形光影错位,恰好投射在了身后的阿四身上。
这时,阿四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明慈师太,佛法高深。”随即,又引见了站在另一侧一直未语的年万章。
靳赫阳目光转向年万章,由衷赞道:“阿四能得先生这般大才鼎力相助,实乃天大的荣幸。”
年万章连忙躬身谦道:“阁下过誉了。若非当年阿四在荆州府大牢中相救,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这份救命之恩,万章没齿难忘。”
阿四收起闲谈的神色,正色道:“眼下朝廷已命于彦召统领十万大军前来征讨,更棘手的是,墨雨派掌门齐飞阙也已出山助阵。我军已倚仗天险,令年先生前去应对官军,可是对于齐掌门的‘裂江刀’,不知师兄可有对策?”
靳赫阳朗声一笑:“师妹说笑了。齐飞阙虽号称‘天下第一刀’,刀法刚猛无匹,但你修习的‘宇宙剑法’凌厉无双,正可克制于他,胜算极大。”
马文倩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四师姐,连师傅当年都曾说过,你的剑法足以胜过齐飞阙。怕什么?正好借此机会,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阿四紧锁眉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大师兄,实不相瞒,正因这层顾虑,我才迟迟不敢应战。当年恩师曾断言,我若倾尽全力,尤其是使出第七招‘吞天’,剑气如渊,足以绞杀一切强敌。但这招实乃杀招,威力过于霸道,一旦出剑,犹如覆水难收,不死不休。届时,若真伤了齐飞阙性命,玄云观与墨雨派交情必将毁于一旦,反目成仇。让我如何面对含辛茹苦教导我的恩师?我又怎能对得起玄云观的养育之恩?此番请大师兄前来,正是想寻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法——我们只需破了他引以为傲的‘裂江刀’,挫其锐气即可,万万不可伤其性命!”
靳赫阳静静地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郑重地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充满自信:“想不到师妹有此仁心,你放心便是,我既然来了,自然早有准备。”他拍了拍背后的行囊,继续说道,“我特意带来了七柄玄铁宝剑,只要集齐七位好手,布下我玄云观镇派绝学‘北斗七星剑阵’,便可借星辰运转之势,以柔克刚,定能破他那霸道的天下第一刀。”说罢,他手腕一抖,解下身后卷席般的包裹,轻轻在桌案上展开。只见寒光凛冽,七柄长短、宽窄一致的长剑整齐排列,剑锋映着厅内灯火,透出一股肃杀而凛冽的气息。
靳赫阳屈指一数,沉吟道:“算上我、阿四、小师妹,还有鹿小子,还缺三人。”
鹿十六闻言,眼前一亮,忙道:“明慈师太的武功也非同小可,若能加入,必是大大的助力。”
靳赫阳颇感意外,目光转向那身着缁衣的尼姑,奇道:“哦?想不到师太竟也深藏不露?”
“师叔有所不知,”鹿十六正色道,“师太的功夫可厉害了。若非她出手相救,我早就在练功时走火入魔,哪还有命站在这儿。”
靳赫阳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拱手赞道:“原来师太不仅修行高深,更有这等妙手回春的能耐!”
明慈微微欠身,神色谦卑,轻声道:“施主过奖了。贫尼只是跟着空澈师太学了些粗浅的防身功夫,这关乎大局的北斗七星剑阵,贫尼实在不敢妄自加入,唯恐资质驽钝,坏了各位的大事。”
靳赫阳摆了摆手,豪气干云地说道:“无妨!既然鹿小子这般信任你,那便定有过人之处。届时我会亲自讲解剑阵要诀,诸位只需听我号令,默契配合即可。”
明慈见推辞不过,只得合十应允:“贫尼遵命。”
阿四眉头微蹙,思索道:“眼下还缺两人,不如将驻守黑风岭的林横与凌初心调来?”
鹿十六却摇了摇头,说道:“依我看,还有一人足以胜任。”
“哦?是谁?”阿四好奇追问。
“当初我们二十人夜攀九龙山,最后活下来的除了我,便只有那人。”鹿十六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叫李甘棠,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年万章也在一旁附和道:“不错。这李甘棠武功高强,不在林横与凌初心之下,确实是绝佳人选。至于最后一人,便让林横顶上,让凌初心继续留守黑风岭便是。”
靳赫阳闻言大喜,拍板道:“既然人选已定,那便这么办。等众人齐聚之日,我再详细拆解阵法,确保万无一失。”
饭毕,众人穿过聚义厅,经由后厅城门,步入后厅城。此处设有校场、物资库与兵器库,四周角楼林立,中央一座宫殿式建筑巍然矗立,两侧卫楼与箭楼分列拱卫。靳赫阳环顾四周,连连赞叹:“不敢想象,如此固若金汤的九龙山,你们究竟是如何攻下的?”
阿四答道:“全赖年先生定计,命小鹿率人攀崖而上,我们里应外合,才艰难拿下此地。”
靳赫阳凝视着四周的角楼,喃喃低语:“角楼视野开阔,能俯瞰全城,连悬崖之下也尽收眼底。按理说,徐义府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马文倩轻哼一声,道:“大师兄未免太多虑了。或许当日守军一时疏忽也未可知。你方才也听阿四说了,此地是何等艰难才攻下——小鹿带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惨烈至此,你还在这里疑神疑鬼,岂不令人烦扰?”
靳赫阳摇头道:“我并非怀疑,只是心存好奇。老四的武功,加上年先生的谋略,我从不质疑。”
两日后,一道破风之声骤然划破九龙山的寂静,林横身披黑风岭特有的尘沙,不顾鞍马劳顿,自黑风岭星夜兼程赶来。随着他踏入议事大厅,这下七子终于齐聚一堂,七道身影在烛火下交叠。
靳赫阳见人已到齐,神色骤然凝重,他缓步踱至大厅中央,目光如炬,沉声道:“诸位,今日齐聚,是为了几天后的大战。我有一阵法,名唤‘七星剑阵’,此阵法暗合天道,乃是我苦心钻研多年所得。”他手指虚空划过,逐一指点道:“天枢主破军,天璇主杀伐,天玑主固守,天权主谋略,玉衡主平衡,开阳主隐曜,摇光主变动。此七宿各司其位,缺一不可!一旦阵成,七剑齐出,必是万刃臣服!”
慷慨激昂的讲述完毕,靳赫阳不再多言,只见他猛地一抖衣袖,掌中寒光乍现,七柄缠绕着古朴符文的宝剑赫然呈上。剑身轻吟,似在呼唤主人,他肃然道:“此乃七星剑,请各位自行选择!”
阿四当先一步上前,素手轻抚剑匣,指尖触到一柄剑身,顿觉入手轻盈如羽。她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快如流星划破长空。
靳赫阳静立一旁,目光微凝,心中暗忖:“四师妹选的这把天璇剑,变化莫测,势若闪电,倒也极合她那灵动飘逸的性子。”
紧接着,马文倩见状,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飘然而至,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微扬,朗声道:“就它了!”此剑名为天玑剑。
随后,鹿十六与李甘棠也相继上前。鹿十六目光灼灼,直奔一柄剑而去,只见那剑芒炽白如阳,宛如烈日破云,锋锐逼人,他不禁抚掌大喜:“就它了!”这正是开阳剑。
李甘棠则不疾不徐,选了一把通体如玉、刃光澄澈的剑,细细摩挲片刻,只觉一股温润之气透手而入,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此剑名为主平衡的玉衡剑。
最后,林横大步流星上前,随手抽出一把,见其形若流光,锋芒内敛却又暗藏杀机,剑锋轻吟,似在回应主人的豪情,他忍不住抚剑赞道:“好剑!”这把正是天权剑。
靳赫阳转向明慈,双手递上剑匣:“师太,这里还剩两把,您请自便。”
明慈合十道:“贫尼不擅剑术,随意取用便是。”言罢,她随手拈起其中一柄。
这一选,却让靳赫阳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思量:“莫非真是天意?这明慈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来,明慈选中的竟是七剑之首的天枢剑!此剑本是他特意为阿四准备,锋芒之中自带着一股领袖群伦的气韵。为了公平起见,靳赫阳早已将七剑顺序打乱,且未透露任何名号,任由众人凭直觉挑选。谁知这最为关键的中枢之剑,竟被这位看似不通武艺的师太误打误撞选中。
他默然片刻,只得上前取走了余下那柄瑶光剑。
靳赫阳不再迟疑,当即开始传授七星剑阵的奥义。他长剑轻鸣,身形如风中劲草般骤然掠起,周身气势瞬间暴涨,仿佛与天地间的星辰之力遥相呼应。刹那间,剑光迸发,宛如夜空中的北斗七星依次点亮,寒芒流转间,勾勒出一幅深邃莫测的星图轨迹。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时而如天枢沉稳厚重,时而似摇光灵动飘逸,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竟隐隐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他一边演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将那晦涩难懂的运劲法门、脚步的方位变幻以及七人之间的配合契机,如同抽丝剥茧般拆解得清清楚楚,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毫无遗漏地烙印在众人脑海之中。
阿四立于阵眼,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她只看了一遍,眼中便已神采飞扬——这剑阵的走势与她暗自修炼的“宇宙剑法”竟有诸多暗合之处,仿佛旧友重逢,根本不需费力揣摩,便已融会贯通。
一旁的马文倩也不甘示弱,虽然起步稍慢,但练了三四遍后,剑势也渐渐圆融,勉强能跟上众人的节奏。
李甘棠与林横则显得沉稳有度,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尤其是李甘棠,天赋极高,剑意凛冽,靳赫阳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此子实乃用剑的天才!若能苦心孤诣再练十年,剑法必能独步天下!”
倒是鹿十六练了数十遍,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无法参透这高深剑阵的奥妙。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神色间满是沮丧。一旁的明慈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莫要灰心,还有我陪着你呢。”
阿四也收了剑势,转头看向鹿十六,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小鹿不必心急,先记下步法与剑招便是。实在参悟不透,这剑阵不用也罢——真到了比拼之时,我自会出剑,替你挡下。”
夜色如墨,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天幕之上,寥寥几点寒星在无边的黑暗中无力地闪烁,一弯残月更是像被寒水浸过一般,冷冷地悬在半空,洒下清冷凄寒的光辉。鹿十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白天演练时那错乱的步伐,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同伴们流畅的剑鸣,这份焦虑让他如芒在背,根本无法入眠。索性他猛地起身,披衣推门,径直走向了那片空旷寂静的校场。
山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鹿十六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开阳剑,剑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一人一剑,在月光下独自起舞,试图借着夜色的掩护去参悟那七星剑阵的玄奥真意。剑光如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试图在虚空中勾勒出北斗的形状,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剑意始终散乱,无法凝聚成阵。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神伤,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难道我鹿十六天生愚钝,真不是这块练剑的料?”一想到白天阿四那过目不忘的聪慧,李甘棠被师叔盛赞的天赋,林横等人皆已融会贯通,唯独自己像块顽石,不仅毫无进展,还极可能成为日后比试时的累赘,拖了大家的后腿,他便心急如焚,一股倔强与不甘涌上心头。
正当鹿十六心神俱疲、陷入深深自责之时,耳畔忽然飘来一阵清越的琵琶声,曲调如流水般温润,瞬间穿透了夜的沉寂。紧接着,一段温柔婉转的歌声随风而至:
“清辉遍洒,照彻长夜。
盈时如璧,亏时如玦。
天涯共此,相思难绝。
世事无常,古今同辙。
且寄此心,与月同歇。”
歌声如清泉洗心,字字句句仿佛落在他躁动的灵魂上,让他那颗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方才的焦虑与焦灼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他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只见屋脊之上,一人衣袂翩跹,随风轻扬,怀抱琵琶,素手轻拨,半张脸隐在乐器之后,只余一双清亮的眼眸映着月光,宛如月宫仙子临凡。那身影清丽绝俗,正是马文倩。
一曲终了,余音尚在夜风中盘旋,马文倩的声音随之响起,清越而空灵:“心似沧海,纳百川而不溢;气若长空,容万象而无争。守中正以定根,弃偏狭以养元;忘得失以凝神,泯恩怨以通脉。虚怀若谷,引天地清气入腑;宽仁如岳,聚浩然真力归田。不执于嗔,不滞于怒,心宽则脉阔,德厚则功深。涵容万物,内力自生不息;胸怀天地,真气自贯周天。”
话音刚落,她指尖微动,琵琶声再度响起。那乐声清越悠扬,仿佛自九天之外飘落凡尘,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令人闻之忘俗,心神皆为之震颤。
鹿十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马文倩那番“心似沧海,气若长空”的教诲。反复咀嚼间,他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瞬间茅塞顿开,拨云见日。他豁然开朗,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诚声道:“多谢马师叔指点!”
他收敛心神,立刻沉气入定。果然,心念通达则气息顺畅,一顺而百脉皆通;若心神滞塞,则气脉难行。马文倩在屋顶轻笑一声,赞道:“好个机灵的鹿小子,倒也不算太傻。既然如此,师叔我再助你一臂之力!”
言罢,她纤指轻挑,琵琶弦动。刹那间,清越的音波竟化作无形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向鹿十六胸前的玉堂、中庭、鸠尾诸穴。鹿十六只觉一股寒气被逼出,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阴寒的瘀血。未等他喘息,马文倩手腕一转,又是一通急促的扫弦,那音波随即化作雄浑掌力,重重拍向他背后的风门、心俞二穴。鹿十六顿觉后背如被一双滚烫的大手猛击,气血翻涌,又是一口瘀血喷出,体内多年的郁结之气竟就此消散。
令人称奇的是,待这两口污血吐尽,鹿十六顿觉身轻如燕,原本郁结于胸的滞碍之气一扫而空,浑身经脉豁然贯通,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对着屋顶的方向跪拜叩谢。
马文倩清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既然经脉已通,你不妨再试试白天所学的剑阵。”
鹿十六依言提剑运气,只觉体内真气流转如意,剑招随心而发。那些白日里还晦涩难懂的剑阵变化,此刻竟如行云流水般在指尖流淌,仿佛已苦练了千百遍一般熟稔。
他惊喜交加,正欲再次道谢,马文倩却轻轻摆手:“不必谢我。你修习‘宇宙剑法’不慎走火入魔,经脉淤塞,你的师傅阿四心里最是清楚。我来为你打通任督二脉,却非偶然,全是因为四师姐早前飞鸽传书,特意嘱托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若要谢,便去谢你的阿四师傅吧。”
言毕,她身形轻盈地飘下屋檐,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回房歇息去了。校场上只余下鹿十六一人怔怔伫立,手中紧握长剑,口中喃喃低语,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阿四师傅……”
鹿十六心中感激难抑,不知不觉间竟踱到了阿四的房门外。只见屋内珠帘半卷,烛火犹明,那摇曳的光影仿佛映照着他此刻波澜起伏的心境。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百忙之中,阿四师傅竟仍如此牵挂着自己,这份深恩,真叫人恨不得以死相报!
正自感动得眼眶微热,房内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婉的声音:“小鹿,是你么?”
随着话音,房门应声而开。只见阿四一袭红衣似火,静静地立在门后,烛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美的金边,那模样宛如刚过门的新嫁娘,美得惊心动魄。鹿十六看得痴了,一时屏住了呼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阿四见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我闻你气息已平稳许多,看来小师妹已为你诊治过了。她的医术深得我师娘真传,有她出手,你定能恢复如初。”
说罢,她侧身含笑,轻轻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鹿十六让进了屋内。
两人相对而坐,阿四素手轻抬,为鹿十六斟了一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映得她眉目柔和:“咱师徒俩,倒是许久没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话了。说起来,起初是我不好,非要逼你修炼那‘宇宙剑法’,才让你伤了心脉。这些日子走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苦楚,只是……只是怕你会因此记恨我。”
“不!”未等阿四说完,鹿十六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坚定,“师傅,您救我于水火之中,又将这等绝世剑法倾囊相授,对我可谓是有再造之恩。是我自己悟性太差,始终无法参透那高深剑法的奥妙。我对您只有无尽的感恩,又怎敢生出恨意?若不是您,我早已死在庐山那场劫难之中了。”
阿四凝视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愧疚:“可也是我,将你卷入这一场场纷争与战火,让你也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你真的……不恨我么?”
望着师傅那双饱含深情与自责的眼眸,鹿十六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他挺直脊背,语气铿锵如铁:“怎么会!如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天下穷苦百姓谋一个安稳的家,这是何等有意义的事!弟子愿一辈子追随师傅左右,此生但凭驱策,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阿四伸出纤指,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柔声道:“我不求别的,只愿我们都能好好地活着。”
鹿十六鼻尖萦绕着她指尖淡淡的幽香,心头一荡,顿时羞得耳根通红,慌忙低下头,重重点道:“嗯,我们都好好的活着。”
阿四缓缓收回手,正色道:“这‘宇宙剑法’乃天下第一的绝学,至刚至猛,共分九式。只因我身为女子,内力难以支撑,至今也仅勉强练成了七式。但我看好你,你定能超越我,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鹿十六抬起头,目光灼灼,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那夜之后,鹿十六功力大增,武艺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这般惊人的变化,直看得明慈与冯如萍目瞪口呆,心中满是震撼与疑惑,却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这天靳赫阳凝视着校场兵器架,目光在刀枪间徘徊许久。年万章走近问道:“靳兄,莫非除了剑,还中意长兵器?”
靳赫阳轻抚一杆长枪,叹道:“略知一二。我只是在想,破了齐飞阙的刚猛霸道‘天下第一刀’,之后免不了一场恶战。剑法虽精于江湖过招,但真要冲锋陷阵、破其刀阵,恐怕还需趁手的重兵器才好。”
话音未落,一旁的鹿十六接口道:“这倒不难,徐义府建有兵器库,搜罗天下奇兵,各式重器皆有收藏,师叔若不嫌弃,我可带你前去挑选。”
年万章笑道:“这徐义府武功虽不济,却是个兵器迷,特地盖了座兵器库,搜罗了天下各式神兵利器。如今他败走,这些兵器自然归了我们。”
靳赫阳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竟有这等好事?快带我去瞧瞧!”他本就痴迷兵器,听说有此宝库,哪里还按捺得住。毕竟徐义府所藏,皆是天下闻名的神兵。
当下,鹿十六便引着众人来到一处院落。此处紧邻徐义府的宫殿,周边分布着几座屋舍,兵器库只是其中之一,旁侧还有珍宝库、妻妾房……
众人步入房内,只见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皆是各地官员投其所好,献上的名家锻造神兵,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寒光凛凛。
阿四豪气地一挥手:“大师兄看上哪件,尽管拿去便是。”
靳赫阳笑道:“师妹如此爽快,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径直走到陈列大刀的展架前,目光落在一柄青龙偃月刀上,伸手握住刀柄:“就选你了。”随即手腕一沉,挥刀出鞘,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嗡鸣。
“好刀!”靳赫阳抚刀赞叹,眼中满是惊艳。
马文倩掩唇笑道:“真没想到,大师兄竟还藏了一手刀法!”
靳赫阳掂了掂手中的关刀,朗声道:“略懂一二罢了。这上阵杀敌,讲究‘一寸长一寸强’,这柄关刀正合我意。”
阿四转过身,冲着身旁的李甘棠与林横摆手道:“你们两个也别客气,趁现在赶紧挑趁手的家伙。”
李甘棠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到一柄轮口大斧前,只见斧身上刻着“金刚伏魔钺”五个大字。他随手抄起大斧耍了一圈,咧嘴笑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林横则在兵器架前踱步,最终停在一柄钩镰枪前,伸手拿起端详片刻,点头道:“我早年学过些钩镰枪法,就选它了。”
阿四自个儿挑了杆灿银枪在手,枪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随即转头看向鹿十六,热情地招呼道:“小鹿,你也别闲着,快来挑一把趁手的兵器!”
鹿十六望着满屋琳琅满目的神兵利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乃至各式流星锤,一时眼花缭乱。他虽跟着冯铁匠学过几年刀法,又得阿四传授剑术,却唯独不擅使长兵器。见阿四已挑了杆灿银枪,他便也踱步至长枪展厅,面对各式名匠打造的长枪,心中却犯了难——这些神兵皆非凡品,若由自己这等生手使用,恐怕只会辱没了其威名。挑挑拣拣半晌,始终难觅合意之选。正犹豫间,眼角余光忽被一柄不起眼的长枪吸引:枪头朴实无华,木制枪柄却轻盈异常。鹿十六伸手握住枪杆,心中暗忖:“我本不通长兵,此枪倒正合我意。”
阿四望着鹿十六手中的木柄枪,满腹狐疑:“满屋神兵你都不选,为何独独挑了这把毫不起眼的枪?”
鹿十六摩挲着枪杆,神色淡然:“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一旁的马文倩忍不住劝道:“鹿小子,听我一句劝,上阵冲杀和江湖过招不同,你这把枪未免太儿戏了。”
鹿十六却握紧枪杆,语气坚定:“就选它了。”
马文倩见状,只能无奈摇头。
阿四转头看向身旁的明慈,笑着问道:“师太,您要不要也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明慈合十轻叹:“贫尼乃出家人,这些刀枪剑戟,终究与我无缘……”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阿四连忙歉意地摆手。
明慈却温婉一笑:“此番患难与共,大家以后莫要再叫我师太,直接唤我明慈便好。”
众人闻声,齐声应诺。
阿四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双手捧着递到年万章面前,柔声道:“年先生虽是文人风骨,但这柄剑身轻如燕,却锋利无匹,足以削铁如泥。您带在身边,权当防身之用。”
年万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宝剑。
马文倩拍手笑道:“自古良将配坚甲,你们如今有了神兵,若再披上一身甲胄,那才真叫威风凛凛呢!”
鹿十六闻言点头:“校场库房里甲胄堆积如山,大家尽可随意挑选合意的款式。”
鹿十六手持长枪,身披锁子甲回到了住处。冯如萍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惊艳,连连称赞道:“十六哥哥,你这身打扮,真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鹿十六腼腆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萍妹妹,你就别取笑我了。这身铁甲又闷又热,快帮我脱下来吧。”
冯如萍闻言,便细心地帮他将沉重的甲胄一件件卸下,又温柔地为他擦拭去额头的汗水。随后,她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望着狼吞虎咽的鹿十六,冯如萍托着下巴,目光温柔而悠远,轻声说道:“真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战争,没有离别,我们就这样守在一起。白天一起去田间耕种,日落时分携手而归,那该多好。”
鹿十六柔声问道:“如萍,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冯如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听闻朝廷的大军不日就要抵达,我……我实在放心不下,生怕你会有什么闪失。”
鹿十六宽慰地笑道:“如今两位师叔已赶来相助,他们武功卓绝,此战我们必胜无疑,你不必担忧。”
“我知道我们终会胜利,”冯如萍急切地握住他的手,语气中满是恳切,“但我独独放不下你。你这人性子太实诚,上阵时定要千万小心,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鹿十六心中一暖,含笑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明慈端坐榻上,一灯如豆,映照着问剑、白无咎、何社君与李甘棠肃穆的面容。
烛影摇红间,一段尘封的秘辛也随之揭开:李甘棠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实乃明慈昔日护卫。此番投身义军,加入鹿十六的敢死队,本就是奉了明慈的密令。当初九龙山一役,他能死里逃生,全赖问剑暗中策应;而鹿十六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悬崖,亦是问剑提前抹去了守卫的踪迹,这才为义军拔下了这颗硬钉子。
白无咎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主子参与七星剑阵,倘若不敌那齐飞阙,万一有所闪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李甘棠神色凛然,沉声应道:“诸位放心,届时我必隐于暗处贴身护卫,定保主子周全。”
明慈凝视着问剑,语气中透着一丝探究:“问剑,这靳赫阳的七星剑阵,究竟威力几何?”
问剑面容冷峻,声如砂纸摩擦:“此阵威力无穷,足可诛杀齐飞阙。”
白无咎闻言,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切道:“齐飞阙乃墨雨派宗师掌门,号称‘天下第一刀’,其刀法刚猛霸道,震烁江湖。区区一个剑阵,真能破得了他?”
问剑神色未动,目光仿佛穿透了烛火,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寒意,淡淡吐出一句:“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无敌。我曾暗中窥探此阵良久,若七人气息相连,齐心合力,便能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破尽天下武功亦非妄言。”
明慈目光灼灼,直视问剑道:“破尽天下功夫?那这是否也包括你?”
问剑神色淡然,语气却笃定:“若非你与李甘棠加入其中,让我得以窥见这剑阵的奥妙所在,我或许亦会束手无策。但如今,它的破绽我已了然于胸,对我而言,这剑阵便再无威胁可言。”
语罢,目光转向李甘棠,沉声道:“徐义府冰兵器库中虽藏有诸多上品兵刃,但唯有一物堪称极品,那便是鹿十六手中的长枪。此枪乃甘肃总督寇唯所赠,枪头虽小巧,却是以天外陨铁铸就,锋锐无匹;枪杆则取百年藤条,经千遍油浸、反复琢磨而成,柔韧非凡。”
白无咎闻言,当即抱拳请命:“既是如此神兵,我去盗来便是。”
“放肆!”明慈厉声喝止,目光如电,“一杆枪而已,竟让你如此莽撞行事,若是打草惊蛇,坏了我的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白无咎心头一凛,慌忙伏地跪倒,颤声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
问剑接着道:“如今的你,绝非鹿十六的对手。他经马文倩调理疏通了经脉,功力大进。虽只修至宇宙剑法第二层,但要对付你,已是绰绰有余。”
李甘棠眉头微蹙,追问道:“倘若他日鹿十六练到了阿四那般境界,与你相比又当如何?”
问剑略一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二人联手,我自然不敌。不过我先前便说过,鹿十六资质平庸,此生怕是难以突破宇宙剑法第三层。”
明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问剑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宇宙剑法霸道绝伦,运转之际如同翻江倒海,对内力要求极高。寻常二流高手根本不值一提,即便是一流好手如温蛟、秦无殇、吕烈之流,也仅能勉强支撑数招。
“若对上阿四如今的功力,百招之内,除非我剑招出现致命失误,否则绝无胜算。但遗憾的是,我问剑出剑,素来不会有错。一旦超过百招,待她内力衰退,我虽难以取胜,但她也奈何我不得。
“至于鹿十六,他内力驳杂,心念太多。此剑法讲究以静制动,需心无旁骛方能精进,他凡尘俗事牵绊太深,此生已无突破可能。宇宙剑法本是童子功,须在幼年心性纯净时修炼,或如阿四这般万中无一的奇才方可驾驭。而阿四恰好两者兼具,故能发挥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成为这千百年来第一位练成宇宙剑法的女子。”
明慈颔首,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问剑又道:“李甘棠,届时你只需依靳赫阳所言行事,万不可心生杂念。若你一心只想着保护主子,剑阵便无法发挥最大威力。阵中主子功力最弱,一旦生变,反而会遭剑阵反噬,害了主子性命。”
李甘棠神色一凛,郑重叩首:“属下明白,定当遵命。”
问剑转向明慈,抱拳道:“主子届时只需依靳赫阳所言,守住阵眼即可。若有丝毫差池,我自会出手相护。”
明慈凝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七日后,于彦召亲率十万雄师抵达九龙山下。
立于山巅极目远眺,但见大军浩浩荡荡,宛如翻涌的江海,锦旗漫卷,遮天蔽日,那股逼人的气势令人胆寒。
于彦召深知九龙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遂勒住缰绳按兵不动,只命传令兵送上书信,要求阿四前来阵前搭话。
阿四策马当先,身后紧随着年万章与身披重铠、手持长枪的鹿十六。三人三骑冲破山雾,直抵九龙山下,面对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竟无半分怯意。
于彦召身旁,墨雨派掌门齐飞阙并辔而出,两骑缓缓迎上。
阿四勒住缰绳,目光如炬,朗声道:“久闻铁面将军威名赫赫,今日得见,果然气吞山河!”
话音未落,她已调转马头,冲着齐飞阙遥遥抱拳,清脆的声音划破了两军对峙的凝重:“晚辈阿四,见过齐掌门!”
齐飞阙凝视着她,嘴角微扬,淡淡回了一句:“阿四,别来无恙。”
于彦召抱拳一笑,目光灼灼:“女剑神阿四的威名,早已盖过我这铁面将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四柳眉微挑,毫不客气地回道:“将军不必客套,既然叫我来搭话,有何指教,不妨直说!”
于彦召见她爽快,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阿四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深知你揭竿而起并非为了谋反,实乃为救百姓于水火。若你肯放下干戈,解散九龙山众,我愿亲自向圣上请命,保你无罪!”
阿四闻言朗笑,眼中却透着冷意:“将军此言差矣!即便当今圣上肯赦免我,朝中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奸佞之徒,又怎会善罢甘休?我身后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哪一个不是受尽欺压的苦命人?我若弃他们而去,这乱世之中,他们拿什么活命?”
她勒紧缰绳,声音陡然拔高:“我并非养寇自重,他们不过是流离失所的百姓罢了!若非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谁愿意背井离乡,冒着杀头的罪名聚在这九龙山?将军若真不想生灵涂炭,不如请圣上先肃清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于彦召被这一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沉声道:“我十万大军压境,一旦开战,必是血流成河,这并非我所愿。”
阿四神色凛然,抱拳道:“于将军爱民如子的名声,我阿四素有耳闻。若你真能破山,我成了你的阶下囚,只求将军看在我等皆为黎民的份上,善待我身后的百姓!”
于彦召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重重点头:“好!明日午时,大军攻山!”言罢,勒转马头,扬尘而去。
齐飞阙沉声喝道:“阿四,回头是岸。”
阿四神色淡然,抱拳谢道:“多谢掌门提点,只是这世间,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去了。”
齐飞阙眸光一凛,冷声道:“既如此,明日交手,我必不留情!”
阿四闻言,嘴角竟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能逼得掌门施展浑身解数,也是晚辈的荣幸。”说罢,她不再多言,猛地勒转马头,扬尘而去。
翌日午时,烈日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一片滚烫。
齐飞阙独自一人缓步走出阵列,身影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立于两军阵前,气定神闲地朗声道:“阿四,可否与我一战?”
在他身后不远处,副将唐度秋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夏客骏嘱咐道:“此战无论成败,待会一旦交手,你必须立刻大喊‘赢了’。唯有如此,我军士气方能如虹高涨!”
沙场之上,尘埃尚未落定,靳赫阳、阿四、马文倩、鹿十六、李甘棠、林横、明慈七人已各自掣出长剑,剑锋破风,凛冽的寒气瞬间刺透了弥漫的硝烟。七人足下发力,身形交错间已按北斗七星方位站定,靳赫阳居天枢位,阿四镇天璇,马文倩守天玑,鹿十六立天权,李甘棠据玉衡,林横占开阳,明慈守摇光,剑尖斜指,剑气纵横交织,隐隐构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齐飞阙所在的山巅巨石牢牢笼罩。
身后不远处,年万章身披玄甲,手持令旗,统领着义军精锐列阵以待。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场中对峙的八人,身后将士们屏息凝神,长枪斜握,弓弩上弦,虎视眈眈地盯着官军方向,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掀起滔天杀伐。
山风猎猎,卷起漫天黄沙,齐飞阙却如磐石般孤身立于山巅巨石之上。他一袭青衫在狂风中猎猎鼓荡,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那柄名震天下的“裂天刀”斜指地面,刀身狭长,寒光凛冽,刀刃上隐约泛着暗红色的血槽纹路,仿佛一道凝固的闪电劈开混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两军阵前,八人对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剑刃的嗡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待这一场决定战局的比武落下帷幕。
“齐掌门,久闻天下第一刀‘裂天’的赫赫威名,今日我等七人侥幸将这‘北斗七星剑阵’练至小成境界,还请赐教。”靳赫阳沉声说道,声音虽不大,却运足了内力,穿透了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齐飞阙耳中,字字如铁石坠地。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齐飞阙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话音未落,他脚下猛然一踏,脚下那块坚硬的山巅巨石竟“咔嚓”一声龟裂开来。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瞬间撕裂了空气,手中那柄“裂天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银色弧线,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阵眼处的靳赫阳。刀锋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如实质般的利刃,割得靳赫阳脸颊生疼,甚至渗出了丝丝血珠。
“天枢位,动!破其锋芒!”
靳赫阳深知避无可避,长剑一振,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剑尖精准地点向那看似势不可挡的刀锋侧面,试图卸去其力道。与此同时,位于天璇位的阿四身形如鬼魅般一晃,脚下踏着诡异的步法,长剑化作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般直刺齐飞阙防守空虚的肋下。几乎是同一瞬间,天玑位的马文倩柳眉倒竖,手中利剑齐出,剑光如织,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封死了齐飞阙所有的退路。而在天权位,鹿十六剑出如龙,剑尖吞吐的寒芒暴涨数尺,直逼齐飞阙的咽喉要穴,招招致命,配合得严丝合缝。
李甘棠在玉衡位大喝一声,身形如电,手中长剑舞出漫天剑花,剑锋划破长空,带起数道凄厉的血线。他借着阵法流转之势,如猛虎下山般从侧翼疾速包抄,剑势凌厉,专攻齐飞阙的视线盲区,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几乎在同一刹那,位于开阳位的林横双目圆睁,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横于胸前,剑身之上隐隐泛起土黄色的护体真气。他竟以肉身之力硬生生扛住了齐飞阙那如狂潮般汹涌而来的霸道刀风,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却死死钉在原地未退半步。
而在摇光位,身形瘦削的明慈眼神阴鸷,如同潜伏已久的猎手。他手中的长剑一扫,剑锋并未与刀罡硬碰,而是如灵蛇般刁钻地钻透了漫天刀影的缝隙,专攻齐飞阙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破绽,剑尖直指其丹田气海,狠辣至极。
齐飞阙立于阵心,面对七道致命剑光,面上竟无半分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他手中那柄“裂天刀”仿佛与他心意相通,瞬间化作了有生命的灵物:时而刀势轻盈如游龙戏凤,在剑影的缝隙中穿插游走,卸去对方凌厉的劲道;时而刀风骤起如猛虎下山,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逼退近身之敌。刀光如水银泻地般流转不息,竟在方寸之间织就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将靳赫阳等七人的杀招一一化解于无形。
刀身与长剑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的锐响震得旁观者耳膜生疼。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耀眼的火星,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却又带着致命的寒意。激荡的内力化作汹涌的气浪,疯狂地向四周席卷,将脚下的泥沙掀得漫天飞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连天地都在这股力量下为之变色。
“好一个七星剑阵!果然有几分玄妙!”齐飞阙手腕一抖,震开刺向咽喉的一剑,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可惜,你们这群小娃娃配合虽妙,内力火候却终究太嫩了,破绽百出!”
他忽然收起戏谑之色,眼中寒光爆射,手中裂天刀猛然变招。原本沉稳的刀势陡然加快,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刀网,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七人彻底笼罩其中。
首当其冲的阿四只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手中短剑被霸道的刀风震得偏移数寸,险些脱手飞出;马文倩的利剑则仿佛陷入了泥沼,被那凌厉的刀光死死绞住,进退不得;鹿十六奋力格挡,长剑却被刀身狠狠弹开,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李甘棠被逼得狼狈后退,衣袖被刀锋划破,带起一缕血线;林横虽以力抗之,却也被狂暴的刀气震得双脚离地,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明慈更是险象环生,一抹刀光擦着他的面门扫过,削断了几缕发丝,手中长剑差点脱手坠地。
眼看阵型将溃,靳赫阳目眦欲裂,猛地咬破舌尖强提一口真气,不顾反震之力,长剑猛然一振,剑身嗡鸣震颤。他身形暴起,剑尖吞吐着凛冽寒芒,不顾一切地直刺齐飞阙眉心死穴,同时声嘶力竭地怒吼:“七星归位,剑气合一!”
随着这一声暴喝,其余六人虽身形不稳,却也纷纷强压伤势,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剑尖,七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如长虹贯日,在空中交汇融合,试图在绝境中拼死一搏。
七人心意如一,仿佛灵魂都在此刻交融。随着靳赫阳一声厉喝,七柄长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赤、橙、青、蓝、紫、银、白,七色剑气冲天而起,瞬间拧成一股,汇聚成一道粗大无比的七彩光柱。那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仿佛连空间都被撕裂,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神罚之剑般直劈齐飞阙头顶。
齐飞阙仰望那遮天蔽日的光柱,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那不可一世的傲气终于化作了惊骇。生死存亡之际,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双手紧握裂天刀柄,将全身功力灌注双臂,猛地向上撩起,试图以刀身硬撼这汇聚七人之力的绝杀一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苍穹,仿佛九天雷霆在耳边炸开。七彩光柱与黑色刀身狠狠相撞,爆发出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狂暴的气浪如飓风般向四周席卷,脚下的山巅巨石瞬间崩裂,碎石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打得周围沙石飞扬,草木尽折。
齐飞阙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刀柄疯狂涌入体内,双臂骨骼仿佛寸寸断裂,虎口剧痛钻心,鲜血狂喷。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神兵利器竟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那柄“裂天刀”的刀尖处,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迅速蔓延,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齐飞阙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数步,脚后跟被一块碎石绊住,身形微微一晃。他死死盯着手中那截残缺的刀柄,断口处参差不齐,寒风一吹,卷起几缕刀刃上的碎屑。这位纵横江湖数十载的刀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仿佛手中断去的不是神兵,而是他毕生的骄傲与信念。
“怎……怎么可能……”他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那可是削铁如泥、饮血无数的“裂天刀”,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竟会折损在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手中!
片刻之后,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七人,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好……好一个七星剑阵,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在那半截断刀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惜,有不甘,更有深深的挫败。那曾经让他傲视群雄的刀锋,此刻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山风依旧猎猎作响,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残阳的余晖,沙尘纷飞中,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从未发生过一般,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一截断刃。
不远处的高坡上,唐度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迅速给身旁早已准备好的夏客骏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夏客骏心领神会,喉结滚动,随即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扯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锐刺耳,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风声:
“师傅赢了!天下第一刀赢了!齐掌门胜了!”
这声大喊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战场上空回荡。于彦召正在中军焦躁地踱步,闻听此声,心中猛地一震,原本的犹豫瞬间化作决断。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狠狠指向义军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擂鼓!”
三通战鼓犹如惊雷般炸响,声震九霄,激荡得山谷回音不绝。那鼓声不仅敲碎了九龙山短暂的宁静,更敲响了两军对垒的丧钟。
于彦召身披银甲,行至高坡之上,面色冷峻如铁。只见他手中猩红的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一挥,仿佛要斩断最后的对峙。号令既出,那蓄势待发的十万雄师瞬间沸腾,犹如滔滔江水决了堤,又似黑色的洪流冲破了束缚。人喊马嘶之声震天动地,无数铁蹄踏起漫天烟尘,大军裹挟着无坚不摧的肃杀之气,咆哮着向九龙山席卷而去,誓要将这最后的屏障碾为齑粉。
年万章气运丹田,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山谷:“首战即决战!今日一役,必让朝廷再也不敢轻视我九龙山分毫。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身后父老乡亲的活路,兄弟们,随我死战退敌!”
朔风卷地,刮得人脸颊生疼,漫天黄沙在空中肆意飞舞,模糊了天地的界限。九龙山下,两军对垒,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于彦召的十万大军如黑色铁壁般压境,旌旗猎猎作响,寒光闪闪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前排重甲步兵列成铜墙铁壁,手中巨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宛如移动的堡垒;后排长枪手枪尖斜指苍穹,密密麻麻的枪林在风中摇曳,透着森然寒意。而在那壁垒森严的阵势之中,义军则显得灵动而决绝,弓弩手严阵以待居于阵前,轻骑兵分列两翼蓄势待发,中军刀盾手阵型森严,护住阵眼。阵中一杆巨大的“义”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那苍劲有力的大字仿佛在向这乱世宣告着不屈的信念。
忽闻官军阵中号角长鸣,凄厉的声响如孤狼在旷野哀嚎,划破了战场死一般的沉寂。刹那间,数千名重甲步兵齐齐踏前一步,沉重的铁靴砸在冻土之上,发出轰然巨响,大地仿佛都在这股力量下震颤。长枪如林,齐刷刷地斜指义军阵地,那冲天的杀气直逼云霄,令人胆寒。紧随其后,骑兵方阵催动战马,铁蹄踏地之声如滚滚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烟尘滚滚升腾,瞬间遮蔽了日光,大军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咆哮着向义军席卷而来。
年万章目光如炬,猛地挥手下令,军阵中数十面牛皮大鼓骤然擂响,那沉闷的鼓点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瞬间点燃了战场的杀伐之气。
“放箭!”
随着一声暴喝,千张强弓同时拉至满月,弓弦崩响之声汇聚成一片惊雷。刹那间,羽箭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叫,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天空,宛如一场黑色的骤雨横空泼洒,精准地覆盖了冲锋在最前排的骑兵方阵。
凄厉的嘶鸣声响彻云霄,中箭的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掀飞出去。那些精锐的骑兵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轰鸣。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然而,于彦召麾下的大军皆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悍不畏死。后续的骑兵眼见同伴惨死,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胯下战马。他们竟毫不避让,直接踏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踩出一地猩红泥泞,继续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义军阵前碾压而来。转瞬之间,那黑色的铁流已如潮水般涌至阵前三十步,凛冽的杀气扑面而至,令人窒息。
“杀——!”
盾阵轰然对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锋利的长枪刺破甲胄,沉重的刀锋劈开血肉,凄厉的惨叫与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修罗地狱般的嘈杂。殷红的鲜血瞬间泼洒,将漫天黄沙染成一片暗红,残肢断臂滚落在地,尚冒着腾腾热气。
义军阵前,一员大将银甲白袍,腰挎利剑,持枪立马,正是鹿十六。眼见敌军攻势凶猛,他当机立断,纵马杀出。长枪一抖,寒芒暴涨,瞬间连挑三名北军骑士,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将。正如问剑所言,此枪看似凡铁,实乃枪中极品,削铁如泥。于彦召军中见状,立刻冲出一员黑甲猛将,乃是先锋大将计惑。只见他舞动开山巨斧,挟雷霆之势迎面截击。两马交错之际,巨斧与长枪狠狠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星,激荡的气浪竟将周遭士兵掀得踉跄后退。
两人勒转战马,盘旋激战,数十个回合下来,枪影如龙、斧风似虎,两股劲气绞杀在一起,竟在混战的人群中硬生生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飞溅的火星与碎肉崩得周围士兵纷纷避退。
就在此时,义军主将年万章目光如炬,见敌军主力被正面死死咬住,当即挥手下令。早已按捺多时的李甘棠和林横一声呼啸,各自率领两支轻骑如离弦之箭,从左右两翼的烟尘中杀出。轻骑借着地势之利,如尖刀般狠狠切入敌军侧后方混乱的步兵方阵,马蹄践踏之下骨断筋折,弯刀挥舞带起一道道凄美的血线。于彦召的军队虽个个悍不畏死,但在腹背受敌之下,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如沙堡般崩塌,被分割成无数孤立的小块,中军那杆象征威严的帅旗在乱军中摇摇欲坠,原本激昂的进攻号角也变得短促而急切,透出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黄沙依旧卷地,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断肢残躯与折断的兵刃、倒伏的旌旗混作一团。伤者在泥泞的血泊中痛苦挣扎,发出的呻吟被震天的喊杀声无情淹没。残阳如血,那凄厉的红光倾泻而下,将整片九龙山下的焦土染得一片赤红,仿佛大地也在流血。
眼看身后大军阵脚大乱,火光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修罗地狱,计惑心神剧颤,攻势不由得一滞。说时迟那时快,鹿十六眸中精光爆射,手中那杆看似寻常的长枪骤然化作银蛇,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寒芒,精准无比地挑中计惑的头盔缨穗。只听“崩”的一声脆响,那黑铁头盔应声飞出数丈之外,重重砸落在尘土之中。
没了头盔遮掩,计惑那张惊恐未定的脸暴露在残阳之下。鹿十六立马横枪,气贯丹田,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战场上空炸响,声震四野:
“降者不杀!”
这一声断喝,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于彦召军,眼见先锋大将落马,士气瞬间彻底崩碎。恐惧如瘟疫般蔓延,残兵败将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顷刻间,偌大的旷野之上,只余下遍地尸骸与尚未凝固的血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于彦召立于高坡,手中的令旗早已折断,他呆呆望着眼前这溃不成军的一幕,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出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麾下的十万精兵,竟会败在一群山贼草寇手中。
殊不知,如今的义军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乌合之众,经过年万章日夜操练、严明军纪,早已脱胎换骨,练就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精兵强将。而今日,鹿十六正是依靠手中这杆长枪,连斩敌将,威震九龙山,就此一战名扬天下。
鹿十六心知肚明,自己虽一路披荆斩棘,却并非真的神勇无敌。真正的原因,是身后有靳赫阳暗中策应——每当敌刃袭来,靳赫阳总是一柄关刀横空出世,替他挡下致命杀招,随后鹿十六趁机出枪斩敌。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鹿十六身披雪白银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引得万众瞩目;反倒是身着红甲的靳赫阳,甘愿隐没于乱军之中,无人知晓。
靳赫阳素来淡泊名利,有意将这斩将夺旗的头功让予鹿十六。鹿十六虽心领神会,事后仍想向众人解释真相,却被靳赫阳挥手制止。
“我本清心寡欲,不愿沾染名利纷争。”靳赫阳神色淡然,继续道:“这名震天下的虚名予你,日后望你莫负此名,勤修苦练。”
鹿十六重重点头,沉声道:“师叔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林横手持钩镰枪,枪尖挑落残阳,正欲对溃散的于彦召残部痛下杀手,忽闻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住手!”林横手腕一沉,枪势戛然而止。
阿四领着亲卫踏着血泥登上土坡,于彦召已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瘫坐在断戟旁,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整个人颓然如朽木。
阿四上前拱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敬重三分无奈:“于将军,多有得罪。”
于彦召苦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败军之将,何足挂齿。只求见一见,究竟是何方神圣统领这铁军?”
话音未落,人群中走出一人。腰间悬着青锋利剑,身上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是年万章。他缓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清朗如松间风:“草民年万章,见过于将军。”
于彦召猛地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年万章全身。只见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衣角竟还缀着几处不起眼的补丁,腰间仅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粗布带子束着,唯有腰侧悬着的那柄宝剑剑鞘古朴,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这般寒酸相貌,混在市井中不过是寻常文士,却偏偏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反倒让于彦召心头猛地一震,忍不住厉声喝问:“就是你,竟破了我十万精兵?”
年万章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在与故人闲话,他从容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将军此败,非我一人之功。实乃我军占尽天时地利,据险而守,以逸待劳。况且将军在齐飞阙战败后,未及休整便急于进兵,于将军远道而来犯了兵家‘疲兵必败’的大忌,方才有今日之困。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太过介怀。”
于彦召闻言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愕——他分明记得齐飞阙胜了,怎是败了?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掷在地上,厉声喝令亲卫:“把唐度秋给我押上来!我要当面对质!”
不过片刻,唐度秋被两名亲卫架着胳膊拖到土坡前,此人平日里油嘴滑舌的模样早已不见,此刻头发散乱如枯草,官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渍。他被重重掼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却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扑到于彦召脚边,额头狠狠磕在满是血泥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于彦召怒极反笑,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抵唐度秋的喉结,剑尖微微颤动,映着他通红的双目:“为何谎报军情?”
唐度秋只觉喉间凉意刺骨,浑身筛糠般抖作一团,涕泪横流地哭喊道:“将军饶命!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是徐首辅……是徐义府逼我这么做的!他怕将军您旗开得胜,皇上追究他先前兵败之责,特意命我来此,只为扰乱将军军心!”
“徐义府!”于彦召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猛然收剑回鞘,一脚踹在唐度秋肩头,厉声喝道,“滚回去告诉徐义府,这笔账,我于彦召定会亲自找他清算!现在,给我滚——”
唐度秋如蒙大赦,捂着肩膀连滚带爬地跌下九龙山,狼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年万章望着于彦召凄凉的背影,忍不住朗声问道:“于将军此去兵败,那徐义府定会在圣上面前恶语中伤,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于彦召上马勒住马缰,回头轻蔑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傲气:“我乃世袭镇北将军,根基深厚,要动我也没那么容易。此番回去面圣,我不仅要自证清白,更要当廷弹劾徐义府那奸贼!”言罢,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年万章凝视着那渐行渐远的烟尘,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当今圣上早已被徐义府蒙蔽,于将军虽有爵位护身,此去虽不致死,却也凶多吉少。怕只怕,一入宫门深似海,非但无法伸冤,反倒会被即刻拘禁啊。”
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飞阙手中那柄残缺的战刀寒光一闪,竟将一人当场劈作两段。
原来,齐飞阙被七星剑阵击败后,其徒夏客骏受唐度秋暗示,竟在阵前高呼“师傅胜了”,以此误导于彦召。此刻,齐飞阙满心屈辱,愤恨难平。夏客骏本想拉师傅趁乱逃命,齐飞阙却挣脱开来,冷冷质问:“你为何谎报军情?”
夏客骏面露焦灼,急声催促道:“师傅,眼下保命要紧,是非对错以后再说,我们快走吧!”
齐飞阙双目赤红,猛地一把推开徒弟,厉声喝道:“我早已查明,阿四占九龙山乃为庇护一方百姓,你却哄骗我她意在称帝;七星剑阵明明能取我性命,人家却手下留情放我生路,你却趁机高喊我胜,致使于将军中计兵败——你这般居心,究竟是为了谁?”
夏客骏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仍不死心地扑上来拽住师傅的衣袖,哭丧着脸辩解:“师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阿四分明就是使诈才赢的,此地危险,我们快走吧!”说着便要强行拉着他逃离。
齐飞阙仰天狂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嘲讽:“好一个为我好!”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转厉,手中残刀划出一道决绝的寒光。只听夏客骏一声惨叫,身躯已被劈作两段,鲜血染红了沙场。
阿四等人赶到时,只见齐飞阙孤身独立。他望着地上的尸体,长叹道:“我竟被这等卑劣之徒蒙蔽,枉称天下第一刀,这虚名实在愧不敢当。”言罢,他倒转刀柄,将那柄“裂天刀”铿然一声深深插入泥土之中,仿佛埋葬了过往的荣光。随后,这位落寞的刀客紧了紧衣领,缓缓转身,一步步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