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9
城巴佬的春天
周末，约了两三家朋友，驱车三四个小时，傍晚来到来两百公里之外的家，这里是妻子的老家，城巴佬的春天不在城里，在乡野郊外。
我是北方农村人，妻子老家虽然是这农村，但从小随父母进城，儿子和这些相约的朋友都是彻底的城巴佬。
这是山区农村，远离城镇。出城，朋友和孩子都“啊、啊.......”的一路赞叹。我也感叹一路春风。但总感觉他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如同囚笼里放出来，打开枷锁获得自由的人。
云岭的春天打了盹就醒了，但城外总比城内变化大，变化多，春风灌满车窗，欢声笑语溢出窗外，随风撒了一路，和缤纷的花弥漫天地之间。
下了高速，穿过县城，走进蜿蜒曲折的乡道，虽然很窄，却一路顺通。这里距离昆明百公里，但依然属于昆明，青山环绕的大坝子边缘，青山绿水，让人神往的世外桃源。
两层早年翻新的楼房，不旧不新，矮墙围半亩的院子，种满各种蔬菜，田埂种了李子树、柿子树、桃树各种有很多种；东墙是无花果，西墙是石榴；南墙东边靠门葡萄架正在生长绿荫，西边满墙的西番莲，开出莲如碗花。大门斜对面就是自己的一片农田，翻新了准备插秧，铺了一层青苔绿水，四周种了芋头和蚕豆。
脚下的一撮土，即使是重耳的赞美也不会无条件的馈赠生存资本，土地从来都是吝啬的，父辈血汗浇灌的才艰难养活归去来兮的人。
老人不愿意进城，继续奉献着陪伴一辈子的土地和庭院。人勤地不懒，只要不生病，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多余的就被扛到乡街上售卖。
车刚到门口，正在墙角摘香椿的岳母，心有灵犀。向门口张望，奔来的外孙。丢下篮子，边跑边用围裙擦手，眉舒心宽，笑的合不拢嘴。
众人把车停在门外路边空地，这是村道，路边很宽，车辆和行人不多，无拘无束停车也安全。
宾主寒暄打招呼。
妻子问正在杀鸡的父亲：“现在山上有啥？”
父亲把杀好的鸡放在从山上引来的泉水清洗，直直腰，说：“刺包，棠梨花、蕨菜多，后山就有，别跑远了。”
母亲对妻子说：“知道你们来，你爹一早就上山摘了很多野菜，家里折耳根、薄荷都有，一会你把香椿和青豆摘了，每家拿一些回去吃。”
朋友妻子插话说：“阿姨，你别忘，我们自己挖。”
我和妻子都没拦母亲的忙活，乡巴佬的我心里清楚，站在路边或田埂看风景的人，只会赞美风光无限，他们永远不知道从田里到嘴里繁杂的过程和工序。乡巴佬把城巴佬的体验过成生活，就如同城巴佬厌倦日复一日的重负一样。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心情愉悦的来农村，农村人到城里却是仰望的陌生。
朋友看鸡肉、羊肉、牛肉整整齐齐的摆放一地和支起来烧烤架，清洗好的萝卜、白菜、韭菜和杯盘碗筷。悄声对我说：“太夸张了，还有烧烤？这是到了地主家了。”
我说：“这里家家户户都如此。”他们伸伸舌头，张口结舌让我萌生自豪，三十年前，我在城里也是他们一样的眼神。
环境能改变一切，这里是农村，但又不是我们那边一样的农村，或者边缘农村，近年来此地利用地缘优势，大搞开发旅游，带动乡村经济。同时减免了农业税，并且也有相应的补助，当然也有进城的子女也反哺。这些综合因素。这里早就实现了丰衣足食。经济多元化，农村多是老年人，大多数父辈不必要用生命换取生存的资本。
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偷野菜，儿子在外公外婆面前撒完娇。城巴佬一手登山杖，一手提篮，戴着太阳帽，全副武装，出门沿田埂，转进山里，开始山野撒欢活动。
城巴佬全身蔓延的惊诧和感叹，一个劲的“啊，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其实这些本科、研究生，乃至博士，也没有鸟语花香，风轻云淡的赞叹，放松的心情自然流露。如果我一个人身临其境自然风光，我也会大声喊叫：“我靠，你妈，太美啦！”心中积存的只可会意不可言传的情愫，通过这种粗野的，最原始的发泄出来，这才是真。
这里可以摘下面具，不必尔虞我诈，不必钻营取巧，不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变成人与自然，人与花花草草。面对一棵树，一朵花，我们真的变成了他们，还有什么放不下？还有什么拿不起？
置身丛林，脚下草丛落叶，触手可及另一种生命，大家七嘴八舌，这个说：“这才是生活，山清水秀，无拘无束。”
哪个说：“城市太约束，几个孩子都疯了。”看孩子追逐嬉戏，一会停下来，村地上翻看野草，一会驻足仰望伸手树上的嫩芽。
山林迎风涛，驻足为春华。
朋友妻子突然大喊：“你们看，沙松尖！这么多！”
他丈夫给他使眼色，小声说：“小声点。”他妻子伸伸舌头，说：“第一次见这么多，够不着，你爬树吧。”大惊小怪着实彰显城巴佬的返璞归真，曾经没有释放的童真遇大自然的春风刹那间疯长出来。
我真有爬树的本事，故乡没有沙松，确也有各种花，这个季节杨花榆钱正开，腰里栓个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树，先撸一把塞进嘴里，香甜可口很解馋，或把满花的枝丫折断给树下等待的同伴。
上树之前大多把上衣和鞋子脱了，把裤腿挽起，担心衣服损破是没有衣服可换的。从树下下来可就比上去简单省事，一出溜就到地上，代价是肚皮和大腿被磨层皮，龇牙咧嘴也乐此不疲。
城巴佬骨子里好像失去了猴子的本能，当然我们也舍不得孩子上蹿下跳，过分担心的呵护，限制了好动的天性，其实中年的我也没有少年的那份活跃，其实我们采摘了这沙松尖也需要复杂的工序才可以成为美食。
妻子给我摆手说：“你胖的和猪一样，小心摔下了，家里有弄好的，尝尝就好。”
孩子们早把拘束抛在脑后，尽情的释放天性，学着我，四肢并用，高低的攀爬。母亲们张牙舞爪的伸手想保护，想制止，见父亲门都鼓励和眼神和动作，也都跃跃欲试。
这些城巴佬退化了猿祖的技能，虽然术业有专攻，但不能远离本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但愿子孙永远不需要考虑和参与战争。
地上的野菜集中于林中空地向阳山坡，灌木间隙，山茅野菜随处可见，荠菜、蒲公英、地丁，车前草，等等，大家七手八脚，见了野菜也并非要挖采多少，图的就是这个氛围，为的就是这个乐。
让自己身心放松，让孩子亲近自然。
有人喊道：“这是野杨梅？树叶和小区花坛的一样。”
“还有野樱桃......”
我说：“杨梅熟了可以来采摘，漫山遍野都是，野生要酸很多，泡酒最好。那时野生菌出来，这边青头菌和干巴菌较多。”这些山珍海味被我描成饕餮盛宴，让人垂涎三尺了。
我们远离了城市，置身山野，仿佛一下子轻松了，清风抚慰着情绪，松涛慰藉着心灵，鸟儿歌声婉转，虫儿自由自在，迎春花上蜜蜂和蝴蝶你追我赶，和孩子们一样快乐。
“嗷......嚎......”我站在高坡突然大声喊叫，回音震荡。
妻子刚要职责我。
朋友和孩子们也都喊叫起来，如同草原旷野的生灵。我们本来就是生灵，是城市的钢筋水泥禁锢了天性的自由，脚步匆匆，身心被生活所劳累。
现在，尽情的释放野性，人类本来就是动物，是人为穿上了自诩为文明的外衣。
“真想一辈子都在这里。”朋友感慨，很想抒发胸中感慨，而又不能尽情抒发的压抑和禁锢。
人生本来就没有无条件的躺平，除非没有思维的智力残疾。曾经那个诺大的首阳山，存活不了两个人。只有齐心协力维护稳定和平，才是老百姓安居乐业幸福之地。
城巴佬向往的农村，是我们曾经努力逃走的地方。年龄越大越想回归曾经的这种生活。很多时候问自己：“这是曾经吗？”
这怎么不是曾经？在农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只不过离开了二十年而已。这肯定不是曾经，曾经的那个自己变成了经历风雨后的我，摆脱了曾经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和苦难而已。
如果生命有轮回，我依然如父亲一样，努力让自己和孩子成为城巴佬，故乡的老宅作为归宿，偶尔来享受团结的时光。当然父辈是离不开才留下来。
当时我也如他们心中心情一样，想到：“什么时候才能去城里？”并为之十多年的努力。
众人七荤八素的装满各自的篮子下山，儿子向外公炫耀自己的成果，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都是野菜，我给你们做了吃。”其实我知道这次野菜，如同收获的稻谷一样，是不能马上放进嘴里，那些繁杂的工序都是城巴佬望尘莫及。
在庭院背后，她大伯家里一块未耕地荒地上搭起帐篷，烧烤也搬到帐篷前，在篝火火焰的噼啪声中，大家唱歌跳舞，孩子们跑累了也进入他们的共情世界，谈天说地，一直到深夜，睡在各自的帐篷里听虫鸣，看流星，想自己成了苍穹的哪颗星星，隔空还说着话。
第二天，山村披上雾纱，东山披上晨光，草尖挂起来太阳。早起，踏青，寻找昨夜的梦，流连忘返，不愿意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