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ID：张闻窗想当船长，文责自负。】
1、
中午，我在图书馆午睡，可以躺下的长条沙发已经被别人占据，我只好将自己折叠，嵌入小格沙发中。
为了舒适一些，我将腿搭在扶手上，高高地跷起脚来，我想脱鞋，当然不好，我的脚不臭，但我却迷迷糊糊地记起来，在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的脚很臭很臭。
2、
我坐在厕所的凳子上，等了很久，但是二外婆迟迟不肯出去，没办法，我只好脱下了我的红色休闲鞋。那是妈妈给我买的，很轻便，我很喜欢，红蜻蜓的牌子质量很好，我穿了很久。
问题不在鞋子上，在于我的脚，一脱下鞋，积蓄了一天的酸臭味避无可避。我低着头，沉默地洗着，不敢去看也不敢多想，二外婆会有怎样的表情。
那是小升初的暑假，我到县城补习英语。
我的班主任说：村里的英语教学水平太差了，上了城里的初中你们可能跟不上，可以先去补一下音标。
于是我带着一个老年机、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粉色的拖鞋，去到了县城二外公的家里。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临走前，平时没有那么柔情的奶奶也很舍不得，多给我塞了几十块，叫我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第一天下午，我在楼下的茶馆等了很久，心里想着见到二外公以后要说的话：一定要笑，要大方得体不胆怯，最好说上几句俏皮玩笑话，要和二外公像一家人一样，不能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斜上方的电视机里有一男一女，男的唱：喝你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噻在家不在家？女的回：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我的那个爹妈噻已经八十八……
一直喝了好几口茶，男方把女方的哥哥嫂嫂、弟弟妹妹都问遍了，我睡过去又醒来，二外公出现了。
“二外公，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
“嗯，我才下班。”
他领我走进幽暗的楼梯，我默默地跟着，再没有别的话。
没有办法，至今也没有办法，我从来不是一个外向、健谈的人。
在二外公的家，我一个人睡一个屋，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床尾。他家很大，总是拉着窗帘，房间里绿幽幽的，很静谧。
早上我醒了，想上厕所，听到外面有动静，等了一会儿才出去。一推开门，看见二外公穿着汗衫、内裤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起来了？”
“嗯。”
“等会儿我去给你煮面，你在旁边看着学。”
“好的，谢谢二外公。”
二外公很会做饭，他自己做的辣椒酱特别香，就那么一碗白水面，加上他的秘制辣椒酱后，简直好吃到飞起。
他把午饭给我准备好，教我用微波炉，这样我中午回来可以自己热来吃，晚饭如果他们不在，也用同样的办法。
3、
吃完早饭，我背着书包去补习班。班上的同学很多，他们有崭新的文具、书包，穿着漂亮的衣服，来来去去都很自如。
他们在城里上的小学，大多互相认识，课间讨论时很热闹。
我和他们不怎么聊天，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我的彩色音标卡。
偶尔小A会和我说说话，因为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是我班主任的儿子。我们一起考上了县里的同一所初中，之后成为了隔壁班。
教课的老师，是小A 的伯母。她很喜欢我，因为时间证明，我是班上学得最好、最认真的。后来我认识的人也多起来，班上最漂亮的人，成为我的初中同桌，在补习班对我冷冷淡淡的人，成为我的同班同学。
这都是后话了，总之在当时，去补习是一件愉快的事，因为有空调，可以和老师认认真真地学英语，更重要的是，我有事情可做，有地方可去。
下课后，作业总是很快就被我做完，音标卡也被我画得很快，知识点不多，轻轻松松就记住了。做完这些，我就在客厅里看电视，那时候在演《天涯明月刀》，我不怎么喜欢明月心，更希望傅红雪和周婷在一起。
二外公开门进来：“我怎么每次回来，都看见你在看电视？还是要学习学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我终于想好理由：因为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学习完了呀。却终究没有开口。
不能看电视，漫长的下午该如何打发呢？
偌大的县城，对于12岁的我来说，就像全世界一样大，我穿着橙色的短袖，在烈日下闲逛，衣服里灌满了风。
满街都是商店，卖衣服的，卖瓜果的，卖家具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着广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闹哄哄的。我一路走着，看着，很少进去。
声，光，色，影，世界在我面前旋转，所有的阳光都穿透我，所有的烈日都驱逐我。
小A告诉我，可以去新华书店。
书店开着空调，凉快又安静。我背靠书柜，坐在阴凉的地上，随意地叉开腿，无所顾忌又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童话世界里。
有一天下午，我在书店里遇到了小A。
他找了一本书，在我对面的地上坐下。我不得不屈膝收腿，因为不想让他看见我已经被磨穿的凉鞋底。
那双凉鞋是我妈妈专门到镇上给我买的，据说是纯手工制作，是当时最新的款式，橙色网状的鞋面上，有一朵玫瑰花。可惜因为穿太久，鞋基底的格子都漏了出来。
我和小A没怎么说话，他的心都在书上，我的心一半在书上，另一半在他那里。
之后的每一天下午，我都待在新华书店二楼的角落里，可惜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4、
看完书，我就回家。推门进去，他们已经在吃饭。
我很少遇见二外婆，不知道她有没有工作，只知道她喜欢跳广场舞，经常出门，回来后多半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客厅有人在吵架。
“她那么大了，都懂事了，怎么可能呢？”二外公说。
“不是她还有谁？”二外婆说。
声音很大，我瞬间清醒过来，好像是说我，二外公在帮我辩驳什么，但具体内容不清楚。
晚上进门时，我发现平常穿的那双拖鞋不见了，柜子里也没有。只好光着脚跑到房间里，找出那双我从奶奶家带的拖鞋穿上。
这时二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我的脚。
晚上我哭着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不想在二外公家里住了。
我妈也没有办法，她问我要不要去班主任家里住，我犹豫着还是算了。
白天我跟小A讲起我二外婆翻我行李的事情，他说：“谁叫你当初不来我家住。”
他真的希望我到他家住吗？就像一年级那样？
我看书看到更晚了，从新华书店出来，还要在滨江路晃一晃，或者在楼下的茶馆里坐着看电视，周婷死了，我很伤心，傅红雪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呢？明月心有什么好？
有一天在茶馆里遇到了小学食堂打饭的人，之前他气势汹汹地骂过我一次，因为他看见新发的饭票第一天就变得那么皱。
我们尴尬地聊了几句，他说我的数学老师也住在这附近。于是我开始期待着遇见我的数学老师，希望他们夫妇俩能够邀请我到他们家做客，就像在小学那样。
晚上回去，打开冰箱，取出中午特意剩下的饭，旁边的枇杷膏看起来那么诱人，忍不住用手指头偷偷挖了一点点，真甜啊，忍不住又挖了一点点，等等，不会是因为这个吧，可是只尝了一点点而已啊，而且枇杷膏每次都会恢复原状，也不可能留有指纹呀？
5、
一天下午，我鼓起勇气，假装淡定地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贵的衣服店，花了17块钱，给自己买了一件明黄色短袖，因为身上的这件，松松垮垮地起了许多小鼓包。
而我钟爱的橙色凉鞋，整个鞋底都凹陷下去，我装作大人跟店家讨价还价，花了25元买了一双款式简单的鞋子，既为省钱而沾沾自喜，又想着以后在书店遇见小A的时候，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伸开腿了。
结果第二天走在街上，鞋背和鞋底突然分离，就这样在人群之中，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没有一丝征兆，突然就散开了，我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艰难地挪回去的。
后来我买了一双更便宜的洞洞鞋，这次总不用担心再脱胶了。等我妈妈回来，我和她一起逛街，骄傲地向她夸耀起我的“懂事”和“聪明”，称赞起洞洞鞋的好处，并极力推荐她也买一双。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真的，不必如此。
6、
那个夏天，我很高兴，因为上午的时候，可以和小A一起学英语，我喜欢英语。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县城里晃荡，没有朋友，只有卡纸、彩色笔和音标卡，还有新华书店二楼的书，那么安静、踏实，是庇佑我一辈子的绿荫。
最后一天考试时，我肚子痛，急着上厕所，匆匆忙忙第一个交了卷，出来后，老师让我再检查检查，才发现做错了一道题，改完后交上去，得了100分。
我和大家一起吃零食，玩游戏，成为最后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转眼发现小A正盯着我之后的初中同桌。此后的三年，每次经过我们班，小A都用同样的眼神看向我的旁边。
离开的时候，小A终于问起：
“你怎么往那边走呀？”
“因为我妈妈回来了。”
因为我妈妈回来了，我也穿上了和补习班里同学一样漂亮的裙子。
因为我妈妈回来了，我的全世界终于扩大为真正的全世界。
而小A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那座县城，和他妈妈一样，成为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抬头，晚上饭点已过，头昏脑胀，可是长条沙发空出来了，可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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