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与老八

昨晚看到一位历史系的师姐,写了篇关于回聊城大学的文章,禁不住心意难平,不由思念起大学时期的同窗。一向睡眠质量很高的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迷迷糊糊进入梦中,似乎是在原来的聊城师范学院北门,远远地有两个同学的身影。仔细观看,原来是同班307室的“老大”李志宏和309室的“老八”蒋万海。喊他们也不答应,就这样突然惊醒,才知道是南柯一梦。《周易》中“北”为“归”,这才想起,这两名同学已经长眠于地下了!
一

我们是1991年考入聊城师范学院的,入校时在校生共有2900多人,毕业时就已经4500多人了。历史系是列全校中文系、政治系之后的在校学生数量第三大系。老师对我们说,要是论师范类历史教育专业,我们是全国各高校人数最多的系。当时的聊师占地四百亩,比起现在占地三千亩的聊城大学,就是西校区那么一丁点的地方。作为91级的大学生,是非常幸运的,他们是共和国历史上,不用交纳学费的最后一级大学生。国家还给每人每月发60块钱的生活补助,读几年大学,家里基本不用负担多少钱。当时的历史系91级共有两个本科、一个专科班,至于在校生成倍增长,则是1993年之后的事情了。
因为学校规模小,学生宿舍只有南北相对的两排楼宇,没有暖气和空调,冬冷夏热,但对大部分来自农村的学生来说,没有感觉条件有多么艰苦。北面那排楼为1、2、3、4号楼,是女生宿舍楼,南面相对的那排楼为5、6、7、8号楼,是男生宿舍楼。当然,有时候实在调剂不开,也有男女学生插花住的时候。我们历史系在5号楼,我四年大学都在二楼,但一楼就住过一年的同级中文系女生,感觉那一年特别不方便。每个宿舍都是15平米,放置上下铺的4张床,中间放张桌子大家公用,挤得满满当当。睡觉时,有时脚丫子还要对着另外同学的头。但学校卫生抓得好,每周都由学生会组织对各宿舍卫生状况检查打分,随后排名通报,所以每个宿舍都很整洁,不像现在有些大学生们的宿舍,非常好的住宿条件,却是臭袜子、鞋、脏衣服等到处乱扔,根本无处下脚。
当时我好像是在5号楼203室,这是阴面宿舍,与对面90级204室一年一调换。最东面的201室、202室因为对着楼道和洗手间,四年固定不变。当时我们一班共37人,男生23人,女生14人。这23名男同学的分布情况是,201室的周宝云和夏修开与二班的同学混住。我们宿舍6个人,分别是蒋仁升、周兆利、孔祥洪、赵效民、李宝祥和我。大一是6人,大二、大三有两名92级专科的同学同住。那个时候同宿舍的同学不叫名字,而是按年龄大小,直接称呼“老大、老二、老三”等,男女生宿舍都是这样高度一致。307室也是8个人,分别是李志宏、刘兆玉、王善合(二班)、李斌、孙剑锋、许勇、秦守佩、王明珠。当时刚分宿舍时还闹了个笑话,把王明珠分到了女生宿舍,后来仔细查找,才发现弄错了。309室则是迟秀才、王金锋、范立波、邵勇、国洪更、李恒秀、孙玉东、蒋万海等8位同学。

二

我开始注意李志宏,是在刚开始军训时。李志宏是潍坊市寒亭区双羊镇人,人长得很帅,一口浓浓的潍坊本地土话。当时负责军训的教官也就二十岁左右吧,手里拿根小棍,谁站姿不好,就用小棍敲打。敲来敲去,李志宏终于恼了,对着教官说:“我两腿外八字,天生并不齐,要是能并齐,早就考上军校了!”这样一说,教官果然不再用小棍四处乱敲打了。
军训结束后,我们回到学校,开始组建班委,我被大家选为班长,一干就是四年,李志宏则担任班上的体育委员,后来又担任系里的体育部副部长。通过登记大家的信息,我才知道,李志宏不但是他们宿舍的“老大”,而且是全级的老大,甚至比刚留校的辅导员还大了几个月。为凝聚同学心气,我平时对年龄最长的李志宏非常尊敬。知道他平时喜欢抽烟,每个学期返回时,我都送给他一条“金大鸡”。人在心里,最受不住的是敬奉,每当我有什么活动提议时,他都是第一个表态同意,口头禅是:“班长说话就是书记铡草——决定一切!”对这句话,我当时是云里雾里,搞不清所以然。后来才想明白,原来这是说人在铡草的时候,都是使劲时一撅腚,然后用力一切!
我们班学风很正,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李志宏同学平时爱打牌,不是那种特别爱用功的学生。我和他一样,平时不算太用功,但成绩非常好,这经常让他深表佩服。在大二的英语四级考试前,同学们都说:“咱们班长英语课光坐在后面睡觉了,估计过不了。”后来成绩揭晓,我们班37名同学,除一名同学学俄语只需要过二级外,有29名同学通过了四级考试,在全校排列第二名,学校为此通报表扬,还奖励了一百元作为班费。我的英语成绩还是70分往上,永远考不过80分。李志宏则是考了60分,我和他开玩笑说:“志宏兄真是会考呀,一分也不多。咱们班有两个59分的,要是都像你,通过率就是全校第一名了!”
李志宏中等身材,身体素质非常好,在系篮球队打组织后卫,最帅的动作是后仰投篮,命中率非常高。他平时基本是穿篮球队的队服,其中我还留了一张合影,这也是两人唯一的一张合影。
三

毕业前夕的一天晚上,我请李志宏到学校北门的“鲁冰花”餐厅吃了一顿饭,我们两人一人喝了一瓶啤酒,说的话很多,他很感谢我平时照顾,我则感谢他支持我的工作,天南地北不着边际,也都为不确定的未来而发愁。仗着酒劲,李志宏对我说:“班长虽然比我小好几岁,却有水平有能力。我基本上是学渣,及格万岁,但听他们说,你也没多用功,成绩却一直很好。告诉我这是为啥?”我也借着酒劲吹牛说:“文科这类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根本不用费劲,因为看几遍基本忘不了,我的祖上是县里有名的文化人。”
他继续说:“听说你这几年研究《周易》有心得,给我看看手相。”我说道:“《周易》从来不包括看手相,这东西太深奥,知道个皮毛就行了,太深入会成为精神病。”他把左手伸给我,说道:“小时候有人给我看相,说是断掌纹,这是杀人的手,寿命不长。”我仔细一看,真是很少见的”断掌纹”。这话说在三十多年前,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悲伤,耳边响起店里《鲁冰花》的歌曲:“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最后一次与李志宏见面,是2015年大学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当时我借了朋友一辆奥迪A6回学校,返程时李志宏和嫂子、儿子搭车,我们一直把他们送到潍坊寒亭区,路上彼此说起大学四年的趣事,不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感觉转瞬就到了。
今年七月份,突然接到李志宏的电话,我心情非常激动,以为是老同学来东营玩了,说话的却是李志宏的爱人曲连峰。她说儿子今年高考,咨询我孩子报考大学的事情,知道我们是最好的同学,所以才打电话联系我。我问李志宏现在干什么了,她声音哽咽着说:“老李去年一月份就没了。他得的是复发性多软骨炎,主要是气管上的软骨发炎导致窒息,北京也去过,没有特效药,只有吃激素。”
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患了支气管炎,根本上还是他抽烟太凶。人的一生是有因果的,虽然生命长短主要取决于基因,但也与生活习惯息息相关。十多年未见的好同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四

另一名同样不幸的同学是蒋万海。蒋万海是309室的“老八”,在全班的年龄倒数第二。第一次英语考试,他竟然考了个满分,对于我这样对英语一直不太入门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就去查阅了他的资料。蒋万海是潍坊市重点中学寿光市一中的高才生,入学成绩在我们全校91级排前几名,因为第一志愿报得过高,才被录取到了聊师。
确实如此,相对我们这些只知道死记硬背、无一专长的学生,蒋万海的钢笔字和毛笔字都很有功底。他瘦瘦的样子,身体很结实,每年全校的万米长跑,他都能为班里拿名次。平时看他都是吊尔郎当玩,不把学习当回事,但考前突击几天,成绩肯定会名列前茅,他们宿舍的同学称他为“大神”。到了大四,很多同学准备考研,以便谋求更好的发展,有的干脆逃课去图书馆学习,老师已经习以为常,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我印象中,班里的蒋万海和王明珠,自始至终没有逃过一节课。最后,蒋万海以高分考上了南京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的硕士研究生,王明珠则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历史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毕业之后都忙于生计,只是偶尔通几次电话。1998年蒋万海研究生毕业前,打电话就自己的毕业去向,向我征求意见,说自己不愿意在大学任教,想从政干一番事业。我建议他考山东省的选调生,这是全省第一次公开组织招考选调生,研究生毕业的免试录取,这批干部将来肯定会是重点培养对象。再后来,知道他选调去了淄博某乡镇担任镇长助理,两年后考入了淄博市委政研室。因为学历层次高,善于钻研,很快调入了市委组织部,在组织部研究室写材料。组织部都是整天忙得要死,也没有太多时间联系,记得2006年与同事到淄博出公差,蒋万海晚上安排一起吃饭。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蒋万海激动地不行,端起二两二的白酒杯子,一饮而尽。那次喝得非常畅快,至于说了些什么,反倒是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最后一次听到蒋万海的消息,已经是2022年底的事情了。当时与淄博的一位同仁一起参加培训,他问起我的个人经历,我说在组织部门干过近二十年,有一位同学蒋万海也在淄博市委组织部工作。这位同仁吃惊地问:“蒋万海前段时间因车祸去世了,你们同学难道不知道吗?”
我急忙询问在淄博工作的其他同学,证实了这一消息。因为当时正处于“新冠”疫情期间,再加上体制内的县处级干部去世,虽然是普通车祸,但基本做法是尽量减少知晓范围,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舆情。我去百度了下蒋万海的资料,知道他从市委组织部先去了市委编办,在2020年4月提拔担任淄博市水务集团监事会主席,时间随后定格在2022年9月份最后一次出席活动上。哎呀,那个绝顶聪明,钢笔字和毛笔字俱佳的蒋万海,那个在组织部门老黄牛一样,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八”,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对于每个人最公平的事情,就是生死只有一次。功名权力这些东西,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愿我这篇词不达意的拙笨文字,能化作纸钱,以祭奠长眠于地下的老大李志宏和老八蒋万海。

黄其军
作于2026年8月18日(古历丙午年七月初六)
文中照片来源于网络,对作者的辛勤劳动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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