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无数如高强一般的普通男人,生来承袭祖辈驴性:老实、本分、勤恳、隐忍,一辈子埋头苦干、踏实谋生,不偷不抢、不奸不滑,不会钻营、不会画饼、不会甜言蜜语、不会算计人心。
他们从少年奔波到成年,勤勤恳恳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最终却落入最讽刺的死局——能干、肯干、能吃苦,唯独娶不到老婆、留不住缘分。
他们二十出头初入社会,满心赤诚、待人真心,以为踏实上进就能换来相守一生的缘分。第一次恋爱,掏心掏肺付出,省吃俭用攒钱迁就对方,事事包容、件件退让,最后换来一句“太老实、太木讷、不懂浪漫、没有情趣”,草草收场、遗憾落幕。
二十多岁反复碰壁,他们开始自我怀疑、刻意改变,学着迁就、学着讨好、学着主动,放下尊严、放下棱角、放下脾气,一次次真诚奔赴,一次次满心期待。
可每一段感情,无一例外走向相同的结局:没钱、没背景、不会画大饼、不会玩套路、不懂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别人恋爱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他们恋爱只有上班、加班、赚钱、还债、养家,永远务实、永远笨拙、永远真诚得廉价。
一年又一年,恋爱谈一场、败一场,真心付一次、伤一次。同龄圆滑会钻营的人早早订婚娶妻、成家生子,甚至二婚三婚;唯独这群老实勤恳、埋头劳作的“驴后代”,一次次相亲、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挑拣、一次次被淘汰。
相亲场上,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家境普通、出身寒门、不善言辞、不懂应酬。
女方挑剔家境、嫌弃房车、诟病彩礼,哪怕踏实肯干、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在世俗权衡面前依旧一文不值。
会玩套路、嘴甜圆滑的,空口承诺就能抱得美人归;
踏实肯干、真心待人的,倾尽所有却留不住半分真心。
这便是驴的后代最悲凉的婚恋宿命:一辈子守规矩、肯吃苦、能受累、懂担当,唯独不配安稳姻缘,不配年少情深,配不上一生相守。
他们不赌不嫖、不懒不混,日日奔波谋生、月月攒钱度日,扛起家庭重担、扛住生活风雨,熬过无数孤苦深夜,最后熬成别人口中“太死板、太无趣、没本事”的男人,熬成婚恋市场最底端、被优先淘汰的人群。
他们也曾年少赤诚、心怀热烈,只是常年被生计磨平棱角、被现实磨灭心性、被失败耗尽热忱。一次次恋爱失败、一次次相亲落空、一次次真心错付,慢慢变得沉默、自卑、怯懦、谨慎。
不敢主动、不敢深情、不敢期许、不敢奔赴,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无所有、习惯了良缘难觅。
一辈子勤勤恳恳劳作,活成拉磨的驴;一辈子认认真真爱人,活成没人选择的人。劳碌一生、奔波一生、吃苦一生、孤单一生,这便是当代无数普通底层男人,最真实、最无奈、最无解的人生。
驴舅看透了这世间万千底层宿命,也看透了高强三世轮回、今生浮沉的命运。
他话锋缓缓一转,目光郑重落定在雪梅身上,字字沉稳、句句真切:“女生婚配,嫁不同人家,便有截然不同的命格子嗣、截然不同的余生轨迹。
你若是嫁做豆腐张家之子,余生便是市井烟火、平淡操劳。
你若是嫁杀猪李家之子,余生便是粗粝度日、烟火奔波。
你若是嫁商贾富贵人家,余生便是利弊权衡、人情算计。
你若是嫁官宦门第人家,余生便是规矩束缚、身不由己。
可纵观你三生三世的轮回宿命,你命中注定、因果相合的良人,唯有高家二儿子高强。
他是万千驴的后代里,最本分、最赤诚、最吃苦、最重情的那一个,也是唯一能与你三世执念、生生羁绊、圆满归宿的人。”
驴舅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天赐良缘的巧事,抬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悠悠吐出一口白雾,眼底带着笃定又欣慰的笑意,望向马奶:“呵呵,你说这事巧不巧?
前几日,高妈特意专程跑到我家,诚心托我给她家二儿子高强说一门亲事,放得极低姿态,直言只要咱们家看得上、你家三丫头雪梅愿意,高强甘愿入赘齐家,做上门女婿,毫无怨言、绝不挑剔。
此事千真万确,我半句假话没有!你瞧瞧,这不是天凑的缘分、命中的羁绊是什么?”
驴舅说起高妈登门求媒的模样,历历在目:高妈满脸恳切、笑意真挚,言语谦卑诚恳,满心盼着自家老实本分的儿子,能觅得一桩好姻缘、得一个好归宿。
“所以说啊,缘分这东西,来了山海难挡、天意难违。”驴舅轻轻感慨,语气满是通透,“世人百般求缘而不得,你们两家,是宿命牵引、双向奔赴。”
在说媒牵缘这件事上,平日里耿直执拗、一根筋到底的驴舅,格外通透聪慧、洞察世事。他早已看透高强这类老实人的宿命困境,看透他们婚恋坎坷、真心难付、屡屡落空的半生漂泊,也早已预判到这桩三世羁绊的姻缘,注定水到渠成、得天庇佑。
正因心中笃定、满心坦然,那晚他在马奶家吃喝闲谈,半点不见外,全然当成自家院落、自家长辈。
酒酣饭足之间,随性自在、坦荡松弛,筷起筷落干脆利落,坦然夹走盘中最后一块开花皮肉,吃得酣畅淋漓、心安理得。
此番登门,既是成人之美,也是圆满宿命,更是渡两个苦命之人、渡万千驴后代的半生孤苦。
临走之时,驴舅执意要将襁褓小婴儿梅梅留下,让孩子认马奶为干娘,直言要为齐家凑齐“七朵金花”,圆满家门福气。马奶心中知晓这是天意缘分、喜事吉兆,为着雪梅婚事顺遂、家门圆满,便点头应下。
驴舅到访后的第三日午后,日暖风轻,润河古桥静静卧在河水之上。
一名蹬老式人力三轮车的中年妇人,缓缓出现在马奶家东侧的南北大路、润河古桥桥头。
彼时,雪梅的姑姥正在门前缓步闲逛散心,马奶恰好站在院中择菜忙活,两人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那名妇人身上。
姑姥眯起昏花老眼,细细打量良久,转头疑惑看向马奶:“你可认得这妇人?我看着格外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却一时半会儿死活想不起来。”
马奶连连点头,心头同样萦绕着浓浓的熟悉感与疑惑:“是啊,我也看着眼熟得很,眉眼身形格外亲切,偏偏就是记不起出处、想不起是谁。”
这般注目从来不是刻意为之。每日途经这座润河古桥的村民,少说百人,皆是下地耕耘、赶集往返的乡邻,行色匆匆、模样寻常,根本无从一一记挂、特意留意。
而这陌生妇人,之所以能牢牢牵住两位老人的目光,用马奶日后的话说——是她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与熟悉,那是无数底层劳碌之人、无数求缘不得之人、无数驴的后代,刻在眉眼骨血里的纯朴、敦厚与沧桑,一眼入心、过目难忘。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这桥、这人、这缘、这三世宿命,终将在此刻,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