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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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风吹过公园西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一片宽大的黄色叶片随风飘下,就像跳着谢幕的舞蹈轻轻地落到地面。

随着轻轻的哗啦啦的声音,落叶滚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旁。

“等等,警察哥哥……等一下,等……”,一个头发乌黑锃亮、胖胖的小伙子边喊边急着跑过来。

穿皮鞋的交警看了看他,表情严肃:“这地方不能停车,没看到禁停标志吗?行驶证、驾驶证我看一下。”

“我这刚跑到对面超市买包烟,就买包烟的功夫”,小伙子一边从车里翻出证件递给交警一边嬉皮笑脸地说,“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王盼弟。不是你的车?”

“是我姐的,我姐的。”两支烟递了过去。

交警用力地推开那烟和那手:“请以后开车注意点,违停可能被清拖。”

“是……是……”

小伙子对着车前镜梳了梳头发,看了看长满肥肉的腮帮子,发动了汽车向家驶去。

这辆宝来他已经开了6年,在他的糟蹋下车子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轻盈,总感觉咔啦咔啦作响。红灯亮起,他望着车窗外穿粉红色风衣的女孩,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女朋友昨晚和他视频聊天,说结婚时一定要买一辆新的SUV。

电话响起,爸爸的声音很焦急:“王宝啊,都快九点多了,到哪了?”

“快了快了,20分钟。”

“别耽误了你姐的事……”,挂断了。

(二)

女子坐在床边上安静地整理着物品,就像18岁那年,她要出发去外地上大学之前一样。

那时,她的心情就像一只即将脱笼而出的小鸟一样欢快,她不断憧憬着未来几年自由而美好的青春生活。

可现在,她的心却像一只被铁链锁住的猛兽一样,有种无法动弹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拿起那件衣服放在胸前,好漂亮的大红色中式婚服,金线织绣的龙凤从胸口攀到肩头!贴在床头的大红囍字掉了一角,她穿着拖鞋慢慢地跨过红色的大皮箱走过去,按了按那个掉落的囍字一角。

客厅传来了邻居于大婶的声音:“哎呦姐姐,盼弟今天大喜日子哦,看您精神气色真好!”

“来来,坐,同喜同喜……”

“您们这姑爷是哪的啊?”

“做生意,开好几个公司呢。”

“哎呀,真是好福气啊!恭喜恭喜……”

咯吱,窗户打开了,一大群清新的空气扑到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她感觉心里舒坦了许多,胸膛中的那只猛兽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窗户正临街,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慢慢悠悠地走着,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行而过。楼下她小学同学开的鲜花店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流行歌曲,一名男子提着一个塑料袋从街对面烧饼店走出来,她俊俏的鼻子彷佛闻到了刚出炉的烧饼的香味……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快乐时光,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突然,她胸膛中的那只猛兽剧烈咆哮。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和双腿,那两只手紧紧地抓住窗边,两条腿密切配合着登上了窗台,那只猛兽咆哮一声指挥她纵身一跃……

(三)

她感觉到身体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剧烈地下坠,那只猛兽却安静了。

天啊,她好像曾威胁妈妈说她要从窗户上跳下去,她也在梦中经历过从窗户上跳下去的情景,可那次她从梦中惊醒了,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次怎么还不醒?她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还是没醒!她看到街道上有人仰头看着她,并发出大声地叫喊,她感到路上的景物越来越大。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某一天,那天她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叫“小宝”的娃娃,从此父母便不再怎么有空理她。

她想起了那些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王宝呼噜呼噜地开心喝着乳白色的定制牛奶,而她碗中的液体只是米汤或豆浆。

她想起了她形单影只大包小包地赶火车去上海上大学,而王宝读初中开学第一天父母都请假去护送到学校。

她想起了母亲逼迫她放弃在省城南昌大企业的工作机会,让她回小县城考事业编的无奈。

她想起了她工作后的第二个月,母亲为各种借口百般搅缠让她上交工资卡。

她想起了母亲费尽心机委托亲戚介绍又给她包办的这场婚姻,男方浑身的酒气和烟不离手的习惯让她很厌烦。

她还在极速地下落,她明白了,她已经跳楼了,从九楼一跃而下。

她后悔了,她感到内心的那只猛兽不复存在,她回到了大学刚毕业时候的她。

她决心要回工资卡,要退婚,要搬离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家,要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生活。

但她马上又清醒过来,她知道,她没有机会了!

(四)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花店传出的歌曲声音越来越大了。

突然,她感到后背好像被粗大的棍子砸中,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很多只冰凉的手掌抽打着她的脖子和脸庞。

天啊,对了,窗户正下方生长着一棵巨大的茂密梧桐树呢!即便如此,她还是最终轻轻地滑落到地上。

她看到路边有人朝她跑来,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她看到同学小漫急匆匆地从花店里跑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感受到了阵阵的温暖。

她转头望了望身边的那棵高大梧桐树,像一位深情地长者投来温柔的目光。她挣扎着想站立起来,脱掉身上的婚服,走回家里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开始独立自由的幸福生活。

可是,此时她却没有一丝力气,她的躯体不再听从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指挥,她感到自己从平坦的水泥路上慢慢飘了起来,飘过了九楼的窗台……

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跟随着一个满脸泪水的老太太跑来,她跪在她的身边用胳膊用力地抽打着地面。

她的身体成了一堆烂乎乎的肉,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鲜红的血渗出了大红色的婚服。

婚庆公司的人来了,静静地站在街边。

警察来了,驱赶人群并拉起了警戒线。

救护车还在路上,迎亲的车队还在路上。

王宝回来了,像个死人一样坐在旁边满脸淌着热泪。他的妈妈,给未来姐夫家要了50万的彩礼,将作为他后面结婚的资金。

他的姐姐飞走了,他可能将失去这笔巨大的钱款去支付女朋友家索要的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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