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暗语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县城有座敬老院,坐落于城南郊区的北山根下,背依满山松涛,面向绵绵不息的哈泥河。哈泥河从远处的草帽山奔涌而来,哗啦啦日夜流淌,悠悠吟唱着欢快的歌。

得天独厚的环境,堪称养老的绝佳之地,而院内敬老院的建筑,是一片绿色中的点睛之笔。两座灰色小楼,一排延展的平房,呈品字形结构点缀其中。小楼各三层,与平房垂直,老人们食宿和日常活动集中在东侧,西侧是敬老院办公的地方。

敬老院环境幽雅宁静,但在小县城供大于求,里面空空荡荡,还有很多空床铺。敬老院院长外出开会,领回来一个考察团,有老人和他们的儿女,也有老头老太太结伴而来。

呼啦啦参观一圈,考察团的人嘴上啧啧称赞,食堂好,住宿好,位置好,环境好,但千好万好,却不是他们的心头好,有意签合同的,只有三个人。

养老是家庭和个人的私事,院长很好奇,这种仨老头组团的,他是第一次见。

三个老头分别叫刘海全、钱久利和牛焕德,年龄参差不齐,但上下差不了几岁。刘海全为长,瘦瘦高高,精神头够用,只是话少,爱拉着腿脚不利索的钱久利下象棋。钱久利在三个人中排行老二,喝上两口,就会开嗓,唱几句二人转,荒腔走板的,刘海全和牛焕德听后却连连叫好。牛焕德是个矮胖子,又黑又壮,他最小,却顶数他的嗓门大,来了兴致,啪啪啪甩几下大鞭子,扔下鞭子又赶紧抄起两个文玩核桃。

三个人能走到一起,其中有段渊源。

年轻时,他们同在一座煤矿,刘海全是矿山救护队的队长,钱久利和牛焕德是井下采煤工人。本世纪初年的圣诞前夜,他们工作的矿山井下瓦斯突出,引发煤尘爆炸,两个作业班正在掌子面,钱久利和牛焕德也是其中成员,无疑命悬一线。

接到矿里的救护指令,刘海全和其他救护队员下到井下,分头进行搜索营救。

在两条巷道的交叉处,刘海全发现了钱久利和牛焕德。两个人浑身乌漆麻黑,惊魂未定,正靠在岩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刘海全的矿灯照过去,见他们眼睛眯缝着,露出一口白牙,马上对他们说:按我的经验,煤尘隔几分钟还可能爆炸,你们俩不能歇,听我的,赶紧向外逃。牛焕德说,我的脚踝扭伤,没法跑了。刘海全吼他道,只要你还有口气,就要跟着我向外跑。听我指令,我跑你们就跑,我要趴下,你们就赶紧卧倒。说着话,和钱久利分别架起牛焕德的两条胳膊,向井口方向拖拽着他。

从巷道交叉处到井口还有五百多米,三个人跑跑停停,又躲过了两次煤尘爆炸的冲击波。而钱久利和牛焕德的另几名工友,有的人没有经验顺巷道直接跑,爆炸冲击波从身后袭来,被巨大的气浪拍在岩壁上,内脏受撞击破裂而不幸遇难。

一场煤尘爆炸,钱久利牛焕德感念刘海全的救命之恩,三个人往来走动频繁,最后结成了生死兄弟。以后每年的12月24号,三个人都要聚在一起,找个僻静的饭店,喝点小酒,谈谈劫后余生。及至退休,更有机会和时间了,三个人是金花对银花,西葫芦找南瓜,凑在一起,越聊越投缘,越来越亲密。

三个人来到山城,一眼相中了这家敬老院,收费不算高,有自己的菜地,远离市区的车水马龙,空气吸一口都能透出惬意。

刘海全定住脚步,说出自己的想法:老伴走得早,剩下我孤老头子一个,如果在这里住几年,走不动爬不动,也有人伺候,花上几个钱,免去了后顾之忧。牛焕德随声应和:我在家总被人管着,动不动鼻涕就滴答到碗里,儿子儿媳妇儿嘴上不说啥,可我心里有数,知道人家也烦。我也喜欢这里,出来躲躲清静,那点退休工资在这里咋扑腾也花不完,多少还能剩下点。

钱久利说,大哥三弟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七十多岁的人了,想得比你们还远还实在,真到了蹬腿归西那一天,大哥拿上象棋和爱看的书,焕德带好文玩核桃、甩响的大鞭子,我呢揣好小烧酒和咸鸭蛋,再带上我的一根拐杖当哨棒,有小鬼儿拦道我抡起来就打。咱哥仨在一起,好好玩他几年,死的时候结伴走。我们虽说死过一次,不怕死,但是,孤零零上路,寂寞啊。有兄弟陪着,我们就不会害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嘻嘻哈哈,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在敬老院一晃四个年头,他们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虽说步履蹒跚,走路不那么利索,但每天帮着摘摘菜,给花浇浇水,去看看栽下的小树苗,也不失为乐事。尤其老哥仨能互相陪伴,有点烦闷很快就解了。

刘海全过七十九岁生日,吃完长寿面,他笑着对钱久利和牛焕德说,我最近晚上睡觉,听不到你们磨牙和打呼噜,却做上梦了,总能梦到我的爷爷奶奶和你们的嫂子。爷爷奶奶不说话,笑呵呵地抚摸我的头,望向我的眼神有关心有疼爱。你们的嫂子拍打着我的衣襟,对我说,难为你了,孩子们长大都自顾自,也没有个人关心你,你玩够了就家来吧,别让我们等太久。梦醒时回味,他们的模样真真亮亮,跟以前活着时一模一样。人身子骨弱时都是阳一半阴一半,我怀疑这就是信号,我可能要走了,得加点小心,做好准备,把要带的东西预备好。

两个弟弟说:大哥想多了,眼下能吃能喝,能拉能睡,离那天远着呢。刘海全说,别大意,熟透的瓜了,蒂把儿说掉就掉。钱久利和牛焕德不再宽慰刘海全,顺着他的意思说:放心吧大哥,我们劝归劝,早做着准备呢,到时候绝不会手忙脚乱,落下什么要带的玩意儿。

数个晨昏下来,备战了好几天,可早晨起来一照面,个个还都好好地站在太阳底下,不觉笑嘻嘻地互相打趣:看样子,是先不走了?不着急走,那就乐乐呵呵,再玩它几年。那是呀,玩够了再合计,阎王爷不招呼,咱自己急个什么劲呢。说完,三个人开怀大笑。

三个老头儿仿佛勘破了生死,对阴阳两界的事儿越来越坦然。他们常常谈论那场矿难,免不了唏嘘,死难的同伴还有比他们小上十岁二十岁的,一声轰鸣人就没了。如果那次阎王爷要收他们,分分钟的事啊,和那些死去的工友比,他们就觉得白赚了二十多年。这么一想,心里亮堂,没有愁事和烦心的事了。三个人前后脚鱼贯出入,乐乐呵呵,不像敬老院里有的老人,话少叹气多,好像生活没指望,整天呆呆地坐在那里打瞌睡。

不过三个老头儿又有了新的困惑,约定的时候没有考虑年龄因素,有大有小,势必不可能一起走,总要有先有后。而要想结伴一起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想辙,合伙自杀,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谈论起这个问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对自杀这种做法坚决否定。

钱久利说,人的寿数天注定,违逆天道的事咱可不能做。牛焕德接茬道,老天爷让活着,那我们就要好好的。刘海全说,对,好好的,看花开,看日落,享受阳光和空气,享受瓜果菜蔬白面稻米。

钱久利平日最爱小酌几杯,刘海全和牛焕德没有他那么大的瘾。但钱久利过了七十五,突然之间也不喝了,甚至变喝酒为闻酒了。有天他拧开酒瓶盖子,对刘海全和牛焕德说,咱们哥仨说在先,哪个先走去了那边,不许一走就没了音信,时不时的,要回来和阳间的人通通气,陪着活的再乐呵乐呵。刘海全说,你这没喝又醉了,净说些四六不靠的话。人死如灯灭,没了也就不在了,没了就是没了,一把骨头灰,咋能回来报信?

钱久利说:大哥,你有所不知。人死了,三魂六魄不灭,总要回来看看。这魂魄要是回来,没打好招呼,亲朋事先不知道,就会被吓到。阳间的人既希望见到故人,但同时又忌讳这个。咱老哥仨不如先做好约定,定下一种联络暗号,死的和活的一对暗号,就知道是自己人回来了。

想得很美好,事实做不到。这世界的人生生死死,不断往生轮回,走了的,一去没了音信,活着的,对他们无处寻找,哪种暗语能通阴阳两界?如果真有这种暗号能相互联系,那生死屏障岂不彻底打破,至亲至爱哪还有隔绝之苦?真能如此,平行世界里的人有可能常常联系,善莫大焉。

可明明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一时三个人没了主意,沉默不语。

隔天外出归来,牛焕德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黄色的铜铃铛,挂在窗户上。他用手指触碰,那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钉铃铃。牛焕德指着铃铛说,我看聊斋电视剧,鬼魂出没都先要刮起一股风。屋里没有风这铃铛断不会响,铃铛一响就是魂灵回来了。我们就用这个当暗号,这就是我们联系的暗语,大哥二哥看行不行?

这个法子简直不要太好,生死暗语,简单实用,有效沟通的目的达到,活着死的都安心了。钱久利说,这个招儿真高明,咱们无论谁先走后走都不打紧,随时有人陪伴,免去了孤单寂寞。刘海全也不停地点头,说的是啊,免得回来被人当成忌讳,好心来拜访,倒把人吓得半死。有了这个暗语,啥时候咱老哥们儿都像没有分开,随时随地可以通气,生死阴阳也就无妨了。

三个人似乎找到了阴阳自由转换的一把秘钥,卸去了久久盘桓不去的那种不安,如释重负一般。他们每天顶着白花花的大脑袋瓜子,嘻嘻哈哈唱歌娱乐,笑谈人生,谈到谁谁谁去世了,他们歌之舞之,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有一天突发奇想,请求院长带他们去参观参观火葬场,看看殡葬师,说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唠唠嗑,先套套近乎。

三个老头儿的行为举止有悖常理,院长以为他们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准备让三个人去医院检查一番。安排妥了车辆和陪护人员,却被老哥仨笑着摆手拒绝了。他们对院长说:院长不必担心,我们没病,我们不过是看破了生死,没有什么忌讳了。说罢,三个人照例拿上自己常玩的东西,急匆匆去外面的树阴下了。

人一旦放下负担,心里无所惧怕,即刻就卸下艰难背着的一座大山,简直轻松得要起飞。养老院里其他老人也有乐天派,但那只不过是表面乐观,做给人看的,不是真的放下了生死包袱,人前阳光明媚,转过头去就愁眉苦脸。这老哥仨如老顽童,出出进进如一道风景,敬老院里时不时就能听到他们的爽朗笑声。这笑声就如一股清泉注入沉闷的湖中,单调寂寞的养老院有了生机。

这天临睡前,三个人约好明天起床后照例到院子里遛早,可是清晨,钱久利、牛焕德洗完脸刷完牙了,刘海全却还没有起来。钱久利把半导体收音机打开,放在他枕边,想把他叫醒,刘海全却不理不睬。钱久利说,大哥你最能起早,今儿咋赖床了?牛焕德走过去推一把刘海全,对钱久利说,不对劲儿,大哥恐怕不好了,快喊院长,快找人来!

刘海全被担架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彻底走了。钱久利和牛焕德按照事先约定,有意地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可是物伤其类,刘海全匆忙离去,两个人还是受到重创,脸上失去笑容。听不到钱久利哼唱二人转了,牛焕德的大鞭子甩不动了。铁三角如今少了一角,养老院里的活宝沉默了。

别的老人感慨议论:生死大事,哪那么容易想明白,先贤圣哲也难以搞清楚其中的玄妙,他们三个就能觉悟到不以为然?也就是嘴巴上说说,过过瘾,遇到真章儿,这不也耷拉了脑袋。

刘海全走后,牛焕德望着风铃,耳朵时时竖着。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他也没听到一点响动。他夜里睡不实,白天昏昏沉沉。钱久利说,咱跟大哥说好的,谁先走都别忘回来看看,这都多长时间了,也没有个动静。看来阎王爷不允许,阴阳两界联系不上,咱这暗号没用了。说完唉的一声长叹,躺床上不动弹了。

牛焕德嘴角向两边一咧,自嘲地说:还以为我们老哥仨悟透了生死大事,归其末了,这就是个笑话。

钉铃铃,钉铃铃,窗户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牛焕德半睡半醒,懒得睁开眼睛,不耐烦地说:二哥,你消停点吧,哪来的闲心思还在逗闷子?

钉铃铃,钉铃铃,牛焕德被吵得不耐烦,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刚要张口埋怨钱久利,却见钱久利歪斜地躺在床上,胳膊蜷缩眼微闭。牛焕德方知不是二哥开玩笑,是大哥来和他们联系了。他大声喊,二哥快起来,二哥快起来,大哥回来了。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打开窗户。

当然没有人影,只有一只黄脖颈红肚皮的鸟儿飞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落在床上,刘海全睡过的那张床上。

钱久利没能看见飞进屋子的鸟儿,昏迷一个多月,撒手人寰。之后旁人看到瘦得小了一圈的牛焕德,肩膀头不时地端起来,那是他下意识给鸟儿留的落脚的地方。老哥仨只剩一个了,他常常静静地望着远处发呆。

家里人要接牛焕德回去,他不走;院长要往他们仨的房间里补充人,牛焕德坚决不让。院长摇摇头,皱着眉头走了。

他说刘海全床上有只鸟,只有钱久利的床空着,但那上面有二哥的影子,实在不行,自己可以多交费,包下整个房间。

牛焕德每天躺在床上默念,久利,我的好兄弟,你可别让我没了面子,我告诉院长,你的床不会空着,你倒是用暗语跟我联络呀,你看大哥,人家可是没有食言。

然而,从秋到冬,铃铛挂在窗户上没有一点动静,牛焕德渐渐有些心灰意冷。

这天,从门外传来喵喵喵的叫声,打开门看,是一只小橘猫。小橘猫顺着门缝,嗖地窜进了屋。牛焕德喃喃自语,小家伙,你是从哪来的?院长不许我们养猫养狗,我不能留下你呀。

小橘猫盯着牛焕德喵喵喵又叫起来,围着他转圈,没有走的意思。牛焕德把自己最爱吃的鱼罐头夹出来一块,放到小橘猫身前,像是对小橘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吃饱了就走吧,院长知道了会发火,该批评我不守规矩了。

钉铃铃,钉铃铃,铃铛响了。这声音清脆悦耳,牛焕德大喜过望,赶紧打开窗户,香甜的空气被他吸入肺腑。牛焕德朝刚才喂猫的地儿一看,猫不见了,再转移目光才发现,猫趴到钱久利的床上,正瞪着眼睛看向他。

牛焕德大喜过望,激动地走过去,伸手抱起小橘猫。小橘猫乖乖的,朝他的胸口偎了偎。牛焕德把脸贴近小橘猫,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酒味。

他说,久利二哥,你见没见到大哥?你没改老嗜好,到那边又喝酒了!

他抱起小橘猫,走到窗前,风铃恰恰在这时又摇晃起来。牛焕德的眼里有盈盈泪光,痴迷地望向远方,嘴角不自觉地咧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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