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失去必将到来,那就提前预习它吧!
人生最大意义的成长在于失去,当我们还是孩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我们的,然后我们开始慢慢懂事,开始有了复杂的感情,我们发现世界全然不是自己期待的模样。
时间赋予了我们很多东西,同时它也在我们身上取走一些东西,即使是这样,我依旧觉得很不公平,因为它并没有用商量的方式,而是一味的强取豪夺,它从来不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去交换。

小时候,我最爱养小鸡仔,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仔毛茸茸的,像一个小毛球,对于出生于农村家庭从未有过玩具的我来说,这是一个尤其珍贵的玩具。我和姐姐每人一只,像带小宝宝一样,一刻不离身的捧在怀里。
在我家小鸡仔有着最为致命的天敌,大猫咪,田园猫咪最大的职责在于捕捉老鼠,是农村人家不可或缺的家物之一。好奇的猫咪除了喜欢捉老鼠,也对一切能动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很感兴趣,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小鸡仔成了它最大的目标物。
妈妈去干农活之前吩咐我和姐姐最大的任务就是看守小鸡仔,以免它招受袭击。猫咪神出鬼没,它全神贯注的盯着鸡群,蓄势待发。等待我们稍不留意时出发致命一击。尽管我们严防死守,还是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我和姐姐玩耍的时候放松了警惕,鸡妈妈带着小鸡仔离开了我们的安全视野,等我们回过神来,鸡妈妈身边只剩3只小鸡了,我们心惊胆颤,一家人四下寻找,最后在厨房的碗柜下发现了被咬死堆积一地的尸体,妈妈一时间气急攻心,给我和姐姐每人赏了个巴掌。
剩下的三只小鸡成了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我们整天把小鸡捧在手里,鸡妈妈站在旁边无奈的咯咯。凶狠护崽的大公鸡为此还跳上我的肩膀,用它仅有的武器尖嘴啄我。
对待小鸡仔我像爱护孩子一样全心全意,给它捉虫子吃,带它到草地上玩,它把我当妈妈一样,蹦蹦跳跳的跟在我脚后跟,可是悲剧还是不可避免。

有一天我端着一盆水,因为盆子太大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脚边的事物,一脚下去,脚下没什么感觉,只听见一声尖利凄惨的鸣叫。它柔软的胸脯还剩下一点微弱的起伏,眼睛紧闭,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逝。
妈妈努力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救回它,我用哀求的声音说,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妈妈拿出一只瓷盆扣在小鸡上,她递给我一根木根,对我说:敲敲试试,老人说能招魂。
我深信不疑,闭上眼睛虔诚的敲打着瓷盆,盆子发出铛铛铛的声音,每一声好像能引起胸腔的共鸣,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它能听到我呼唤的声音。
可惜最后它还是走了,那个盆子最大的功效就是避免我直面它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童年时的我们唯一的伙伴和玩具就是动物。如果现在说让我姐养一只宠物,我姐一定连连摇头,她总是说小孩子会过敏,有病毒,好多毛,太麻烦,我甚至有些怀疑,小时候那个喜欢动物的人真的是她吗?
我家总会养羊,多的时候十几只,少的时候一两只,暑假时我们最大的工作就是放羊,当然和大草原的放牧相比我们的放羊简直就是小儿科,我们就只是牵着羊到山里溜达,哪里有草我们就往哪里去,等羊吃的差不多饱又牵着它回家。 大概只是因为爸妈都忙着务农,没空管我们才想出来的主意吧。
羊群里有一只很通人性的小羊,在一众黑乌乌的羊群里尤其显眼,它头心带着白点,像是人类中那种特别漂亮的人,额心还点着朱砂痣一般。
我们都很喜欢它,好吃的好喝的都第一时间给它吃,它也喜欢亲近人,总是跟在我们的身后,对姐姐尤其忠诚,只要姐姐唤它,它马上就会跟上姐姐。有时候它会前蹄离地用双脚走路,滑稽的样子和现在马戏团的表演一样。
可是家禽最后都难逃被吃的命运,杀羊的方式很奇特,有人是用绳子勒,有人是用酒灌,小白羊是被酒呛死的,它瞪着眼睛,眼角有泪,身体僵硬笔直,嘴角有着白色的泡沫。
我们姐妹哀默的蹲在它身边,任家人如何劝慰和责骂也都无动于衷,最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天天养大的伙伴被处以极刑,炖做一锅被家人大快朵颐,
大人用最为血腥和暴力的方式,让我们直面失去。从此我们就再也不曾拥有过什么。大人总是很粗暴的教会我们失去,因为所有的大人都是这么长大的。

姐姐外出上学后,她很少回家,不用放羊,不用喂养鸡鸭狗了,她再也没有摸过家里的牲畜,家里的小狗起名也敷衍的变成了大黄,大黑。
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明白,不要付出过多感情,因为总有一天是要失去的吧。我记得小时候她从不吃羊肉,但现在她开始吃了。
回忆起童年,贫乏而简单的快乐。家里的猫呀,狗呀,鸡鸭羊牛都是我们最好的玩伴,屋门前的大榕树,山野间的水泡子,荒废的农田,无人居住的旧宅都是我们撒欢的游乐场,放羊时我们到山间寻找不知名的野果吃,下雨前用茅草沙皮盖房子,徒手把小小的水沟挖成大水渠,引蚂蚁斗殴,用蚱蜢比赛,捅马蜂窝,抓螃蟹,玩过家家,详细计划着搬离家,期待一切还未到来的事物,然而当成长的高楼大厦一步步将其侵蚀殆尽时,我们就如温水里的青蛙丝毫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离去是在九岁,奶奶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她有些臃肿,总是拄着拐杖,发起脾气来喜欢用拐杖打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自己逗笑,给我洗澡的时候一盆水直接从头浇到脚,做什么都马马虎虎。
她算不上个慈祥的老人,对家庭也没有什么贡献,从妈妈进门后她就双手一撒什么活都不干了,她生了十三个孩子,最后成人的只有七个,听说爷爷在世的时候甚是刁钻古怪,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人,她其实不过是旧时代千万悲惨女性之一,没有地位,不被人重视,所以当她拥有辈分的权威时极尽所能的耀武扬威。
我妈妈没有生男孩,在旧习里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但奶奶在这一点上从来没多说过一句,她脾气不好和妈妈却相处融洽。
偶尔对儿女有偏袒和抱怨,只要哪个子女带点零食吃嘴给她就乐呵呵的,她将东西小心的锁在柜子里,在我的记忆里那就是个魔法箱,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打开箱子拿出一些零食分给我们,当她年老到需要讨论跟哪个子女养老的问题,她和每个子女住了一段时间最后又回到我家,她说,我还是跟你们住吧!给我口饭吃就行。

奶奶很怕黑,以前没有通电,照的是煤油灯,家里不富裕的时候,油米都揭不开锅,她总是从牙缝里省出来一点煤油,将灯芯掐的短短的,只照明她自己的那一角。
家里农收有了米,她偷偷的藏几斤到自己的百宝箱里,等米缸要见底的时候她早早开始嚷嚷“没米了,要没饭吃了”,实在艰难时她才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晚上她害怕一个人睡觉,妈妈总会安排一个小孩陪她,我们都有些不愿意,老人家身上总有些不知名的气味,而且只要我们不小心尿床,她就大声的责骂我们,但第二天又要我们陪她。
小时候总觉得她又小气又自私,现在想想那不过是那个时代的生存之道罢了。我不太记得她对后辈的关怀,只是记得姐姐写过的一篇文章讲的是她,说的是我们离家上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痴痴的看着,送到坡道上走不动了就椅在树下,每次回家她都坐在门廊上,像在等待着某人归来。

她突发脑溢血,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走,走的还算安稳,前一天学校放假我们都没有回家,第二天传讯来说她已经叫不醒了,一切来的那么突然。
我在家待了几天她始终撑着一口气,等我回到学校,马上又传讯说她走了,她总是喜欢做些不合时宜的事,临走都一样。
回到家姑姑已经开始给她擦洗身体换上寿服,我们姐妹呆滞的站在她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身体仿佛被抽瘪,脸色土灰,脸上隐约带着笑意,静止的仿佛能将时间凝固。我很庆幸她离世的表情足够安详没有给我带来过噩梦。
姐姐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我跟着摸了摸她的手,如今我已经忘了那种触感,我只记得那种感觉传到心里凉丝丝的,姐姐率先开始哭泣,我看着姐姐哭不自觉难过的跟着哭了起来。
按照习俗,做完三天法事才能上山,奶奶的女儿们哭的昏天抢地,所有后辈都跪在她的灵柩前呜呜的哭,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哭。
那个时候我还感受不到失去意味着什么,只是在一个月后我放学回家,远远看到家门,只觉得门槛空荡荡的,像少了点什么。
吃饭的时候习惯性的会拿多了一副碗筷。路过她住过的房间时会不自觉的会加快脚步,不敢扭头多看。买零食看到花生和桃酥饼会凝视一会,想起那是她的最爱。
有些人的离开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但是在某一个瞬间,你会想起她,只觉得怅然若失。

我爱的事物都会离我而去,这个道理我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经历而已。
练习失去是午夜梦回时被自己的哭喊声惊醒,是看到旧人旧物时汹涌澎湃的伤感,是突如其来不能克制的悲伤。
我知道生活会带着我一直相前,但我无法克制对未知事物无用的恐惧。如果失去终将到来,那么就让我提前预习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