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常趴在玄关。
不是那里凉快。是消息多。
门一开,风就进来了。有雨前的潮气,有隔壁炖肉的香。最要紧的,是鞋底带上来的东西。
男主人的鞋,我闻了快十年。有单位的漆味,有汽车里的闷气。鞋底磨得光亮,从来没沾过虞山的泥。春天有时候沾一瓣尚湖的花,就那么一点点,不够我打一个滚。
女主人的鞋,干干净净的。有打印机的味道,有茶水房的味道。她换下鞋,往沙发上一靠。我知道,今晚不出去了。
儿子一年回来一趟。他的鞋味道杂:外国的香水,飞机上的气,熬夜的苦味。有一回,还闻到一条小母狗——金毛的。过完年他就走,鞋一收,屋里又静了。
有一年不同。他的鞋上沾着一股猫味,细细的,软软的,赖在鞋缝里不肯走。不是路边蹭的,是养在家里的那种。他在那边,有猫了。
我趴在他鞋旁边,闻了很久。不是吃醋。就是觉得,他不在我们这儿的时候,也有人陪着他。
外公外婆来得少。他们还挤公交。外公鞋帮上有铁锈,外婆鞋尖上有菜叶子——总马桥的,那股泥腥味,我闭着眼也认得。他们不来的时候,墙根那双旧棉鞋上,偶尔有灰猫毛。不管它。
门锁咔嗒一响。我一天里头,就这时候最精神。
人进来了。鞋脱了。我把鼻子凑上去。
他们出去,我守着。回来了,我闻闻。
男的没抽烟。女的没哭。小的没惹祸。老的没吃亏。
齐了。
他们不知道这些。他们以为我馋。
闻完了,我摇摇尾巴。
等开饭。尾巴扫过鞋柜,啪。
他们不用知道。
我闻过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