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维康一开始不是安集团的分公司,是澳洲总部那边想涉及健康食品领域和开拓中国市场,才收购了维康,但除了一些管理层人员是总部那边派人过来的,基层员工基本上愿意留下来的都没有怎么变动。
虽然维康事务多而杂,但上一任总经理把工作都整理好了才离职加上有陈涵的协助,所以一个星期左右林葳霜基本上已经熟悉了公司的业务。就在她还在忙着看新产品上市的审批进展时,一个电话就进来了。林葳霜微微皱了皱眉头:林家。
[喂?]
[林葳霜!你还真有能耐,毕业了就留在了澳洲不回来,我还真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呢?!],威严又带着暴怒的声音通过电波从林葳霜的手机传出。是林父。
[什么事?]林葳霜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情绪透露。林葳霜并不怀疑林建臣有可以查到她的联系方式的能力,所以看到他的来电,她并不意外,只是听到依旧严肃冷漠的声音,脑海就会浮现小时候看到的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心里难免会升起不舒服的感觉。
[哼,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回b市了不回家,你想干什么?]
[我回来是工作需求,我现在很忙,有时间我会回去。如果只是通知我回去,我收到了,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林建臣和这个大女儿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过。
[我今天晚上有应酬,我说了我很忙!]
[那是你的事,管家已经在你公司楼下接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就什么时候回来!]说完,林建臣就啪地挂了电话。
林葳霜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骂了一句:野蛮!
晚上有应酬是骗林建臣的,可是距离下班也还有半小时,她总不能身为总经理翘班吧,可是也不能让刘叔在楼下等她呀。如果说在林家还有一丝温暖,那肯定是刘叔给她的。纠结了几分钟还是收拾东西出了办公室,不管林建臣说的是真是假,让刘叔等她,她受不起。
“刘叔?”林葳霜看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开口。
“霜儿小姐……”刘叔看清走近的娉婷人儿,红了眼眶。好多年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刘叔,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林葳霜也有些动容,看着眼前这个在她幼时被罚偷偷给她东西吃的叔叔鬓角都白了,岁月真是不分好人坏人,照样催人老。
“我很好,很好。霜儿小姐,来,上车。我送您回家,老爷这么多年没见你,一定很想你”
林葳霜看着开了车门的奥迪,想了一下,摇摇头说“刘叔,我自己开车回去。”
“小姐……”刘章知道小姐和老爷之间有隔阂,但是父女俩总不能像仇人这样一辈子吧。
“刘叔,我晚上还有事,不在林家过夜,再说我若留下,有些人大概会不舒坦的。”林葳霜对刘叔笑了笑就去取车了。不一会儿,一辆红色奔驰一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地停在了林家别墅的院子里。
何文玥看到推门而进的人,控制不住地微颤,若不是扶着楼梯扶手,她或许就被气得这样生生滚下楼梯:林葳霜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国外生活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林葳霜看着站在离客厅还有三级楼梯的妇人,觉得好笑,保养得当,可惜一看到她的出现,面容气得渐渐扭曲,甚是丑陋!
“老刘,她怎么会在这里,谁让她进来的!”何文玥气急败坏地踩着名牌拖鞋像两人走去,质问站在林葳霜身后的刘章。
“夫人,是老爷听说霜儿小姐回国了,让……”
“小姐?林家千金只有我们家明珠一个!她算哪门子的小姐,她配吗?”
林葳霜早就不怕她这个继母泼妇模样了,刚想回怼她,就听到有声音从楼上传来“她是我林建臣的大女儿,怎么不配做林家的小姐!”是林建臣。
何文玥转身红着眼等着在二楼走廊的林建臣,只是生气地瞪着,却不敢来口忤逆他。林葳霜双手交叉环在胸前,看着她父亲下楼,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林葳霜虽矮他一些,但眼神也丝毫不回避。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父女俩在各自的阵营坚守着,两败俱伤着,等待另一方的低头示弱。
林建臣老了,所以也输了“刘章,布菜,吃饭。”
“建臣,明珠还没回来呢?”何文玥忿忿不平。
“我不是叫你打电话让她今晚早点回来吗!”
“她学业繁重,哪有那么及时的,或许晚点就回来了”
“学业繁重还有时间去酒吧!哼,你就惯着她吧!不等她,吃饭!”
林葳霜看着两人家里长家里短地对话,虽然不是恩爱模样,但这样的相处方式无不提醒着她父亲也是别人的父亲,她妈妈爱的男人是别人的丈夫。她倒无所谓,只是替妈妈寒心。
林明珠终归没有在吃饭时间回来,三人围着长长的餐桌,‘相距甚远’地吃了一顿尴尬的晚餐。大概是刘叔安排的,所以很多都是林葳霜小时候爱吃的菜,如果不是何文玥偶尔蹬过来的白眼,林葳霜想她会吃多一点的,别浪费了那一桌好菜。
林建臣开不了那个让她留宿的口,刘叔也不想为难她,所以吃完饭,林葳霜很自然地就离开了,刚开车出了院子,就在路口看到一个穿着皮裤牛仔外套的20来岁女生。虽然很多年没见了,林葳霜还是认出那个女生就是林明珠,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林葳霜比林明珠早出生那么几年,但是自从林明珠出生以来,林家的佣人一直都是叫林明珠为大小姐,却叫林葳霜为霜儿小姐。大概是何文玥授意的,而且林建臣确实也是对年幼的林明珠疼爱有加的,起码在林葳霜记忆里父亲的和颜悦色都是对她这个妹妹的。
其实林葳霜并不想承认她们的姐妹关系,但这是血缘的事实,她讨厌的事实。
红色奔驰被摇下车窗,飞快地从林明珠身边驶过,泛黄的树叶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才柔柔弱弱地再次飘落在沥青公路。
第四章
今天早上就收到了陈涵发来的邮件,林葳霜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期待?兴奋?或许更多的是紧张吧,但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后退了,咬了咬牙还是打开了邮件:顾越,26岁,书香世家,母亲大学教授,父亲前市委书记,毕业于b大医学院,曾在美国进修,现为b市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单身。
林葳霜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仿佛这些一笔一划能勾画出的是记忆中站在她心中神邸的少年。不能,可是她早已陷入记忆的长河而不自知,那个穿着干净校服意气风发却又对谁都温柔绅士的少年,那个了解明史知道黑洞的少年就在林葳霜的脑海里。其实他一直都在,在她心上。
顾越,我知道你即便孤身一人,也会道路宽敞,前途光明。——林葳霜记。
……
B市人民医院停车场。
一辆红色奔驰停在了停车场出口,刚好堵住了一辆黑色的卡宴。卡宴车主人按了一下喇叭后,前面的车仍无往前开走的迹象,好看的眉目微微蹙起。看到后面也有其他医生陆续下班开车出来,他不得已下车敲敲前面的车窗。“你好?”
顾越没有想到在他会在这里看见林葳霜,看着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脸,他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有点惊讶,以及:啊,缘分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
林葳霜看到顾越,扬起明媚的笑容“顾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人世间最俗套的久别重逢都是以一句‘好久不见’开头的。
林葳霜看着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的男子,不禁感慨:君子无双大概就是如此吧!顾越能感受到林葳霜在注视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个多月了。”
“今天怎么在医院?”
“啊,那个,有点胃痛。”她自然不能说她是特意在那里堵他的。
“胃痛还喝咖啡?”说完拿走了放在林葳霜眼前的冰美式,换了一杯温开水。“身体是自己的,如果自己都不爱护,医生也不能帮到你。”
“我,我那个,习惯了。”林葳霜,你傻呀,你紧张个啥?!“那你怎么也在医院?”明知故问。
“我在那里上班,我比你早回来几个月。”
“顾越,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林葳霜,不要再逃避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的。
“嗯?还行。”
“芳华和宋天铭……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顾越没有想到林葳霜会突然提起当年的事情,其实那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说已经完全放下何芳华是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以后,何芳华就去了英国,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他需要发泄的出口,所以他怨林葳霜,埋怨她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他甚至整整一年里都未曾搭理过她,再后来她也走了,曾经结伴的四人就剩下他一个。现在想想她当时肯定也无法预料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可是他却把大多的错推在了林葳霜身上,对她也确实不公平了。
“嗯,以前偶尔会发一下邮件,不过这一年联系少了,大概都忙吧。”
虽然林葳霜刚到澳洲就换了手机号码,不过邮箱还是以前的那个。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联系过她。或许,他们也怨她。他们都怨她。
“顾越,当年的事,对不起。”林葳霜脑海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让她什么都不提就当当初什么事都没发生,一个却告诉她如果不打开这个结,她和顾越永远都无法心无芥蒂地相处,最终,后者赢了。只有把刺拔了,伤口才会有痊愈的可能。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了。”顾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在那一刻,林葳霜觉得她所有的纠结所有受的苦都值得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不是吗?”顾越觉得林葳霜好像变了,好像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是!”但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我想做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陪你风雨与共的人。顾越,如果你已经放下心中的白月光,那你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靠近你吧,林葳霜默默地想。
顾越那一句原谅给了林葳霜走向他的勇气,让她决定相信她也是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的。但她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这一句原谅让不久的她尝遍了爱情的苦,让她的心千疮百孔。如果她知道,她不会信他的。
今天晚上,b市的夜晚又多了两个失眠的人。两个缅怀过去的人。顾越站在二十楼的落地窗前,万家灯火彷佛映在窗上,与窗前的形单影只形成对比。一双眼睛深邃得灿若星河透露着他的想法,他想要穿过着繁华的城,去一个叫巴黎的地方,看一个恬静温婉的女子,也问她一句’过得还好吗?’。
林葳霜自然不知道此刻的顾越在心心念念另一个女孩。她记得以前高三的时候顾越和她是一个班的,都在理科班,她是为了他才选的理科,不过她理科成绩也很好,虽然每次月考顾越都占据排行榜榜首,但第二名的也肯定是她。她曾经一度认为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当时的她为这个认知还惆怅了许久,甚至想努力超过他,这样就能多一份勇气直视他,但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失败了。
我好想去敲幸福的门啊。——林葳霜记。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林葳霜隔几天都在找机会约顾越,要么就是约吃饭,要么就是假装在医院偶遇然后顺理成章地约在一起。当知道顾越已经从顾家搬出来一个人住的时候,她就顺势也搬到了顾越附近的公寓,当然这些肯定是不能让顾越觉得是她特意这么做的。
终于有一天,林葳霜借着来医院看胃病,中午在他医院饭堂吃饭时,几个小护士在议论着:“你们知道吗?这几个星期,我看到那个美女来找顾医生好几次了!”“看到了,顾医生在我们医院可是出了名的不禁女色,肯定是那女人缠着他!”“得了吧,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家是不近你这种色,你看看那个女的长得多漂亮,人家近的是那种色。”
这些话她们当然不敢当着顾越的面说,可她们每每投过来的一副看戏的表情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也察觉到林葳霜这段时间和以前很不一样,嗯,有点热情,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男女感情的暗示。 他说不上对林葳霜是什么感情,他们是小时玩伴,虽然以前的四人活动,她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但用芳华的话来说,他们四个就是青梅竹马,加之自己存的一丝丝愧疚,林葳霜和别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林葳霜在职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早就练成了本领,当然能感觉到顾越的同事的异样眼光,但她了解顾越,她也知道顾越的底线。她会在不惹到他的前提下,让医院的小姑娘知道他们顾医生已经有人在排队,可以打退堂鼓了。
如果他现在还想着何芳华,那她愿意等,等到他不喜欢她的那一天,如果他已经放下何芳华了,那她就有信心他下一个爱上的人会是她。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
“工作不忙吗?”几分钟前,顾越看到了来医院拿药的林葳霜,就一起约在医院的饭堂吃午饭。看着对面嫣然的女子,因为穿着职业装所以一副干练样子,可是微微一笑的时候明媚温柔,顾越不禁觉得心间温暖,说话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维康总经理。”顾越可从来没问过她具体的工作,只知道她在维康上班而已。她也不会认为他会故意去调查她。君子从来坦荡荡。
林葳霜有点诧异,还没把排骨夹起就停下了动作“你怎么知道?”
“皓子说的。”顾越一边说还一边把那块排骨夹到林葳霜的碗里。
“皓子?”有点耳熟。
“秦皓,高中的时候经常和我们一起打球的,他现在是市里食药监局的副局长。”
“噢,前几天我们公司送了产品文件过去审批。”他肯定是看到她的名字了,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高中的时候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她?嗯,大概记忆力好。
“没想到你已经成为都市高级白领了”
“觉得我太年轻?”林葳霜听到微微感慨声,以为他和其他人有相似的想法。
“不是觉得你胜任不了,只是以前的你总是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我们都以为你以后一定是一名孤僻的艺术家。”顾越好看的眉眼在微笑的时候显得越发摄人心魄。
原来你也曾关注过我,你也曾了解过我。林葳霜表面没有异样,但内心翻涌。
“我高中选的是理科,大学专业选得还是生物呢。你忘了?”
“……你,你为什么那时候会出国?是因为我吗?”
“嗯?!不全是因为你,主要是那时候的我还是个胆小鬼,出了事就想逃。”林葳霜毫无逃避地看着顾越的眼睛,她想告诉他:现在的她不会逃避,她已经变得足够好,足够坚强去面对过去和未来的事。
“葳霜……”顾越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竟觉得有一点心疼。“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我曾经很认真地怪过你。所以大一那一年,我是真的想当作从未认识你。”
虽然知道顾越埋怨过自己,但是从他口中说出还是有点难过。“如果你陪我去个地方,我也原谅你了,我们都放下以前的事。”
“好。”很多人都会因为彼此而谅解,很多事情都会因为谅解而被放下。
“那下午下班以后我来接你。”
顾越没有想到林葳霜会带他来寺庙里。钟山寺在郊外半山腰上,因为已经是傍晚,最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节日,人流量比较少,少了人类的喧嚣显得山鸟的鸣叫声尤为清脆,还未爬完通往寺庙的石阶就能感受到一大片的平静,仿佛城市的灯红酒绿在不断地倒退倒退,直到消失在视野之外,消失在心灵之外。
林葳霜先进庙里投了香油钱,然后跪在垫子上祷告。顾越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只是也跟着投了香油钱就站在门口看着林葳霜虔诚的模样,看着此人此景不自觉就有点入迷了。等到林葳霜出来喊他才反应过来。
庙前有一棵很大的桃树,绿绿葱葱的。“顾越你信吗?这棵桃树等到春天的时候一定会开花的,到时候这里一定是b市最美的地方。”林葳霜回头对身后的人说。
或许是夜幕降临,或许了眼前之人多了种蛊惑之美。顾越觉得现在不管林葳霜说什么,他都会信“我信。”
“那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再带你来。”“好。”
“葳霜,你以前来过这里?”“嗯,小时候来过一次。”
以前外公外婆带她来过一次,后来被接到市里后就再也找不到机会来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再带外公外婆来一次,可惜他们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长的石阶了。
“顾越,我外婆说过在那里可以赶走内心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在这里都变得不重要了,包括让你恐惧的事情。”回市里的路上,林葳霜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生活的日子,心情特别平静和放松。
“你有恐惧的事情吗?”
“有。死亡。”
“死亡?”顾越觉得很震惊,他虽然是医生,但他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年轻女孩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两个字。
噗嘁,林葳霜看着顾越侧过来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很多人都应该害怕死亡吧。我应该不是唯一一个俗人吧?!”
“不是。我也是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