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和老大

九月下旬,临近秋分,阳光依然强烈,呆在车里的我像是烤箱里香肠一样,浑身都在冒油,好在从车窗灌进来的风没有盛夏时那么燥了,这让在为了省油关了空调的我不至于太难受。

我已经找定了新的工作,在一个家电品牌做售后安装,这工作时而闲散,时而紧张,好处是不用上下班打卡,比我之前的任何一份工作都自由,所以我对它谈不上多喜欢,却很满足。

中午饭点时分,因为有几个订单在后面排着,没有时间回家做饭,我将车停在路边,去吃盒饭,这个小盒饭店离家不远,店子不大,生意好的时候要将桌子摆到人行道上去,桌椅陈旧破败,但却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经济实惠,非常适合我这类又穷又忙的人。

我照例点了一份酸辣大肠,顺手掏手机准备刷抖音,刚拿出来就听到“叮咚”“叮咚”两声响,我心说不会又来两单吧,搞不定了呀!

打开看发现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她平时除了叫我帮忙取快递外,极少给我发消息,她发过来一张图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儿子的作文,后面跟着一句话:你崽崽写的,好细腻。

我笑了,孩子在母亲眼中都是天才,儿子表现出来的哪怕一点点天赋都会被妻子放大数倍来夸赞,我不以为然地信手点开图片,照片拍得不完整,歪歪扭扭地写着:

……一直都很想念您,我好想回到和您一起爬山抓鱼的时候,还记得您去世的那一天,我大哭了一场,我哭得饭也不想吃,这让家人很担心。
我知道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有人的人生画上的是句号,可是有人的人生画上的却是省略号,都说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可是您跟命运对峙,却失败了。我每天都向星星看去,希望您能变成天边的星星也看着我,看我如何快乐成长,看我如何进步。我看到有人去世就会想到您,我想当一个“种星星”的人,去天上找您,看您如何生活。姑姑,您要是有时间,会来看我吗?……

这小子,遣辞用句东拼西凑,尽是卖弄……可是,我的鼻子却突然酸了,感觉有东西上涌,似乎就要冲出眼眶,我想我的眼眶一定是红了,平时大大咧咧的老板娘陪着笑,端过菜盘,小心翼翼地说:你的酸辣大肠......我忙不迭地大声说:哎,好嘞,谢谢啊!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小子......

上一次这么失态也是因为他,那时老大病发不久,未知的疗效和高昂的医疗费用就像一场劫难,让全家人的生活都笼罩上了厚厚的阴霾。

一天晚上我正在挤牙膏,一旁等着我给他倒水的儿子突然说:爸爸,刷牙不用给我钱了,以后刷牙你也不用给我钱了。

我诧异地问:为什么呢?

他说:反正就是不用给了。

我顶讨厌他的这种”反正“句式,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凡事总要有个原因吧?

他不说话,我又继续说:崽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有一个忘记刷牙就罚款五块钱的处罚规则,相对应的,我们也要有一个奖励规则,不然,哪天你要是忘记刷牙了,我要罚你的款你都没钱给我怎么办?所以,我还是给你钱吧。

不要。儿子嗫嚅着。

我知道这事商量不下去了,于是略带严厉地对他说:好吧,但如果哪天你忘记刷牙,我还是会罚你的哦,可以吗?

儿子说:可以。

这时妻子也过来刷牙,听见我们的谈话,也劝儿子说:既然我们约定好了,就应该照约定的做呀,为什么不要呢?

儿子说:可是大姑姑......才说几个字,就突然哽住了。

妻子最先听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傻瓜,你这点钱也不够啊......

妻子的话还没说完,儿子的眼泪就下来了,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使劲扭着自己的身子以示抗议,我赶紧蹲下身子,将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够的够的,崽崽乖,我会把你的钱给姑姑并告诉她的。

妻子也赶紧附和着说:好的,够的够的。

儿子听我们这么说终于安静下来,我使劲抱着他,不让他看见我的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的样子比他还难看。

我总是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儿子,老大还没有生病之前,每到周末时常给儿子带回一些好吃的或好玩的东西,还和妻子带着儿子出去玩各种游戏,我不知道儿子脑中有多少和姑姑一起的回忆。

儿子有一只毛绒玩具狐狸,是他两岁时老大从公司带回来送给他的,他非常喜欢,给狐狸取名叫毛毛,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毛毛才肯好好睡觉。

一次睡到半夜,儿子突然哭着说毛毛不见了,闹着不肯睡觉,直到妻子帮他从床脚下找到了毛毛才安心地抱着继续睡了。

还有一次因为搬家,因为东西太多,不知道把毛毛打包到哪了,一连几天儿子都闷闷不乐,我们着急忙慌的想要给他另外买一只却发现找不到一样的......好在后来在一个箱子里找着了。

这只小狐狸,至今已经陪伴了儿子八年,每天还抱着一起睡觉。

老大出殡时,因习俗原因没有带上儿子一起去,今年清明,我和妻子去扫墓才带着儿子去看了他的大姑姑,站在墓碑前,儿子呆呆地不说话,妻子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跟姑姑说的,现在可以说啊,你可以告诉姑姑你来看她了。

儿子笑着摇摇头,我说:我们烧点钱给姑姑吧。

儿子问:我们烧的这些,姑姑真的能收到吗?

我说:应该可以吧。

他听完蹲下了身子,学着我的样子把成沓的纸钱揭开来往火堆里放,烟雾中,儿子表情很认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大去世之后,儿子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大姑姑,一次我和妻子问他:你会想姑姑吗?

儿子说:会啊。

我们又问: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儿子说:你们不是不让说那些不好的事吗?

我和妻子哑然,半晌才跟儿子说:是的,但是你想姑姑是可以说的。

我吃着饭,把盘子里的大肠都挑干净了,给妻子回消息说:我想哭。

妻子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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