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姜必成到二凤家,她说赶场时,听到有人说起,市里正在放映朝鲜电影《卖花姑娘》。自己长这样大,只到过县城,还没有到过市里,拽着姜必成的手,非要他带她去市里,还说要看电影。姜必成说这很容易,不用到县城坐车,你们队上有船,顺水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回来上水船慢,再坐汽车回来。
到了市里,姜必成陪她逛街,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衬衣,是她喜欢的一件衬衣。这种颜色衬衣城头女娃儿穿得不多,引来一些诧异的目光,在她们看来这颜色有点俗气。她是一个按自己喜好做事的人,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到了城头也如此。逛商店时,她特别兴奋,啥东西也不买,只顾问这问那,招来售货员的白眼,她也不顾。早忘了他对她的嘱咐,当着那样多的人,一阵子小声惊讶一阵子大声惊呼,全然不顾旁人吃惊的表情,反倒让姜必成有点尴尬。他要给她买一块女式表,他怕她不接受,就开玩笑地说:这样多年,你花的煤油钱和肥皂钱早都超过这手表钱,也让我表示一下吧。她抓住他的手,坚决不让买,说农村干活路,用不着手表。心里却在说:我不稀罕那些东西,我稀罕的是你这个人。他看见女售货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不愿意当着女售货员的面争执,也就算了,心想今后有机会再说吧。
看电影时,全场一片哭泣声,他也很感动,却没有哭出来。她趴在他身上,哭得稀里哗啦,把他那衬衣都湿透了。从电影院出来后,一双眼睛还红红的。下午,他说,我送你回去,不要错过最后一班车。她说:
“不嘛。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上你家看看,看看城头人家是啥样?”
他一看她的任性劲上来,就劝她:“我家就是普通人家,有啥好看的。你今天要是不赶回去,你爹该着急了。你要愿意看,啥时都行,下次跟你爹打过招呼再来。要得不?”
“你放心。来前我就跟爹说过,要是晚了赶不上车,我就不回去,住老师家。我爹说住老师家他放心。”
他这下明白她是计划好的,就说那好吧,我们走。就带着她往自己家走去。
她确实是计划好的,她心里想:认识他8年,他在她家进进出出,像自家人一样。而她从没上过他家,她早就想来看看,看城里、看电影、看他家都是真心话,而更想看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喜不喜欢自己。她也不相信他有女朋友。8年来她晓得他喜欢她,跟她也很亲近,她有时也感到困惑,感到他还是像喜欢小妹妹那样待自己,好像她还是8年前那个小姑娘。而她不想要这种喜欢,过去她小,如今她早长大,她要他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喜欢自己。
从16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他,她就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他今后就是她的男人。如果说那时只是小姑娘单纯的念头,如今她已24岁,已经是一种很成熟的想法。而这些,他并非一点没察觉到,4年前已经说过一次,后来她没再提起,他也就只把她当妹妹待,当学生待。更主要的是他心不在她身上。
走过几条街,到了姜必成家。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有很多人家,还有空坝子。他开了紧锁的房门,她才发现他家虽有两间房,却只有他一个人住,一付冷清样。他要嘛住县城畜牧兽医局宿舍或公社兽医站,要嘛住农民家,很少回到自己家。房子少有住人,积不少灰尘,里外都乱得不像个家。看到他家一团糟,她在心里想:要是有我来当女主人就好了,就不会这样。她二话不说,就像女主人那样忙开来,扫地抹桌子,拆洗铺盖床单,把他家里能洗的都洗了,晾满几根竿。他也拦不住,只好由她去。
收拾完后,看着她一头是汗一身是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的衣服弄脏了,我这里没有你能换的。她爽快地一笑,说我里面还有小衣服,衬衣脱下来搓搓晾到院子里,几下就干。这个天气又不凉,真要凉,随便找一件衣服披上就行。
晚饭时,他说我平常不开伙,带你到外面吃点吧。她坚持要像在自家一样给他做饭,到厨房一看啥东西都没有,也就算了。她把身上的灰扫扫,同他到街上去吃饭,大街上已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大街上南来北往,在各个商店进进出出,上班的人都是利用下班后的时间来逛街。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说城里的晚上比白天还漂亮,还闹热。
吃完饭顺道逛逛街,回到家后她说不出门了,就脱下那件水红的衬衣去洗,只穿着里面的小衣服。等她忙完,就在桌子旁边紧靠着他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一件百看不厌的珍爱物。这样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穿得这样少,裸露着双臂、肩头,小衣服像背心一样紧裹胸脯,细腰露出一截。她一点不羞涩,走动说话都自然大方,像在自己家。他也感到吃惊,心想,她的身材丰满而不失苗条,除了天生,还有劳动锻炼的因素,加上健康的肤色,就是放在城头女娃儿中,也是让她们羡慕的身材。更让他感叹的是,她对自己那种单纯率真的感情,他在心里说:要不是自己另有所爱,她就是自己的不二人选。
两个人接着摆龙门阵,他问:好耍吗?她说:好耍。他问:累吗?她说:不累。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明天就看不着似的。他避开她的目光,说:
“等一下你住里面房间,我住外面这间。”
“咋都行,我随便。”
“那好,早点休息。你转了一天,还帮我收拾屋子,洗东西,也累了。”
“不,我不累。老师,我有话要问你。”她还是那种习惯,双手撑着桌子,托着腮帮,看着他。
“有啥话,明天再说嘛。”
“不嘛,我就要今天说。要不说出来,我今夜就睡不着哇。”她在他面前一半任性一半撒娇的劲头又出来。
“好吧,有话你就问。”
他已经大概猜出她想问啥,心想这样也好,把话说开,免得耽误这位小妹妹。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不羞涩,一字一句地说:
“老师,我从16岁就爱你。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我,要是不爱我,为啥?”
“那好,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