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磊

未知生,焉知死。对死亡的尊重和悼念,也是对生命的珍惜和呵护。
人生苦短。千百年来,帝王将相,百姓布衣都向往着生命永恒,长生不老。可四季更替,生死轮回,都得面对生死,人生长矣矣,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生日过的是农历,总是每年的清明前后。庆生的余味还未完全散去,就到了细雨纷飞的清明时节。
对于生死,以前没有过多的去想,也不愿去多想,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想死呢?也想回避绕开这不吉利的话题。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送走了许多长者,也有朋友离世。于是,对于生死也有了一些感悟。尘归尘,土归土。如梦幻泡影,如花开花谢。不必唏嘘,不必感叹。生未必喜,死未必悲! 外婆去世二十多年了,常常想起她老人家来。但一直没敢动笔来悼念外婆,因为一想起她临终前那对生命的依恋的眼神,那停留在眼眶里的冷冷的无奈的泪水,那枯瘦冰冷的如鹰爪般的手,就让人倍感难受,生离死别就是定格在那几幕,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中等个子,方脸大眼,好像很少笑,是个有点凶的人。说话嗓门有点大,走路也慢吞吞的,手里总是握着抽叶子烟的烟杆,烟杆至少有两把,有时是短的,有时用长的,短的毛笔一般长短;长的约莫成人手臂长短,点烟的时候要尽量仰头伸手才能够得着。

小时候,田地未分到户之前,妈妈一个人干农活,往往都挣不够工分,成了队里面的补粮户,不但分不到粮食,反而要给队里面补齐一定数量的粮食。一家人的生计全凭爸爸微薄的工资,家里兄妹五人,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因此常常断粮,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者是寒暑假,几兄妹便要到外婆家住上几天,海吃几天不说,回家的时候还要顺便带上一些粮食和那个季节产出的蔬菜,自个儿带的不说,外婆还要安排舅舅或者姨妈多担些粮食并护送我们回家。
外婆家虽不是很富裕,但凭着节俭,余粮颇多,吃饭是不成问题的。虽然有些严厉,但外婆对我们兄妹总是慈爱的,呵护有加的。白花花的白米饭加上香喷喷的粉蒸肉,便是那个年代最美好的记忆。饭菜上桌,外婆都是让我们兄妹先吃,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外婆总是乐呵呵的说,“慢慢吃,慢慢吃,锅里还有,够你们吃。”
小小的我常常要对外婆说上一大堆感激的话语,记忆最深的是看着因烧柴火而被熏得难受的外婆,我总是说:“外婆,等我长大了,要给你拉一车煤炭,免得被烟子熏。”外婆也总是笑意盈盈的应到:“要得,要得!我孙子肯定有那出息。”能参加工作,能为外婆拉一车煤炭便成了我儿时的最为原始的理想和追求,要知道那时农村基本上都是烧柴火的,能够烧点煤炭的人家并不多。
后来,我也一直记着拉煤炭的事。参加工作后,虽然没有给外婆拉上一整车的煤炭,但也抽机会在乡镇街道上专门给外婆买去了一挑煤炭,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外婆会讲些故事。饭后傍晚的时光里,常常在院坝里或堂屋里围着外婆听故事。妖魔鬼怪,奇闻杂谈,市井侠义,本地风物……都会在外婆吞云吐雾中娓娓道来。
大多故事都已忘记,但仍有那么两个故事依然还记得。一个是狼外婆的故事,另一个则是草狗大王。狼外婆讲的是一头成精的大灰狼扮着一对小姐弟的外婆,趁小姐弟独自在家的时候来走亲,晚上将姐姐悄悄吃掉,而被机警的弟弟发觉,勇敢赶走大灰狼而成功脱险。听着,听着,竟然害怕起来,怕眼前的外婆就是狼外婆,不由的退后一些,尽量离外婆远一些,但这一小小的举动总逃不掉外婆的眼睛,她总是笑呵呵的说,“娃娃不要怕,狼外婆是不会给你吃白米饭和粉蒸肉的!”弄得我满脸通红,窘态百出。
草狗大王则是讲的一厉鬼,扮着美女,嫁给一落魄书生,平时也与常人无异,操持家务,以让书生全力攻读功名。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出没乡村院落,专吃小孩,并且专挑不听话的且长相较乖巧的小孩子吃,每每吃人后,便回家将头倐的一下从脖子上端下来,擦拭血迹,梳理头发。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失踪,惊魂了官府,可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凶手。直到有一天,书生在半夜突然醒来,发现了正在擦血梳头的“无头妻子”,才明白相伴许久的老婆是吃人的鬼怪。书生倒也聪明,虽被吓得半死,倒也没有惊动这厉鬼。次日,书生飞奔官府,将深夜所见尽述。是人倒好办,捉拿归案即可。可这鬼怪,怎么除之呢?不敢打草惊蛇,最后找一高士出策,请来戏班唱木偶戏以除之。一连几日,唱了几出大戏,书生的任务便是将那厉鬼引至唱戏处。待厉鬼看戏入迷松懈之时,几个道士便携刀剑法器齐拥而上,终将厉鬼制住,苦苦挣扎一番后,厉鬼瞪了一眼书生后,发出一声凄厉声后便化成一道青烟而去,地上只指剩下滩血水,烟消云散了。道士们却不依不饶,跟着青烟追去,真到一坟地,挖开坟墓,才发现此坟是死去多年的张员外之女,钟情书生,却因门不当户不对而哀怨而死。人死虽多年,但情愫不断,尸体却不曾腐烂,皆因吃小孩吸其鲜血故,众人掘尸焚之,终才了结。故事倒也精彩,就像发生在身旁一般。听了之后变得更加胆小了,不敢多调皮了,也常常照照镜子,希望自己长得丑一点,以免被草狗大王看上!当然,也叹那厉鬼对书生的一往深情,结果人鬼殊途,终究害人害已。
后来,有了儿子。草狗大王的故事倒没给他讲,太过恐怖。但狼外婆的故事经过我的修改,常常讲给儿子听,让他提高警惕,树立安全意识。当然,也常常给他讲我外婆的故事。
外婆得的是直肠癌,走的时候才六十多岁,端午节前后离世。去世前几天,专门去看望了外婆,人已瘦成皮包骨,好多天都没进食了和说话了。大热天的,但一看到病床上的外婆,从头到脚便冰冷起来,感到莫名的恐惧。应该是感觉到我们来了吧,外婆睁开双眼,空洞茫然的眼睛,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我。一时间便激动起来,闭上一阵眼,积蓄力气后,然后突然睁开眼睛,冰冷的泪水夺眶而出,哭着大声喊到:我的孙哟!你们好哟!然后又停顿了一会儿,积蓄一点力气后,又是一阵哭泣。青筯直露的如鸡爪的手突然伸向我,我竟本能的一躲,外婆的手抓空后,直直的摔倒在床沿上,像木棒敲打一般。我鼓足勇气,上前拉住了外婆的手,其寒无比,如同冰一样的冷,钻心的刺骨,外婆看着我,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专注的看着我,看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眼神,留恋?无奈?伤感?渴求?叹息?真的受不了,我松开外婆的手,扭头转向一侧。屋里请了一神婆,在扔鞋卜命,反复几次,皆摇头叹息,满屋伤感。奇怪的是,躺在床上的外婆,竟然知道有神婆在,厉声喝斥。亲友们更是摇头,都说魂魄都散了,没有几天时日了。

果然,没隔几天,外婆永远离开了我们。但她老人家对我的好永生不忘。也常常感觉到外婆就在身边,时时刻刻关注我一样,依然慈爱,依然笑意盈盈,依旧拿着烟杆吧嗒嗒的抽着叶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