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是我此次武汉之行必来的地方。它在心里五十多年了,这念想,就是从崔颢那首诗来的。
昨天武汉下着雨,我从东门进来,没坐那观光车,撑着伞一路走上来的。走着走着,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岳飞亭。
一、岳飞亭:上山第一个遇到的
从黄鹤楼东门进园,有观光车,没坐,撑着伞慢慢上行。山路有点湿,但走起来不累。忽见侧面高台上,树木遮掩中现出一雕像,清灰色,很雄壮。待来到高台前才看出是岳飞。他本人正身站着,很威武,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武将的气派。但最吸引我的,是他旁边那匹马——雕得太有神了!那马不是静态的,能看出肌肉的力度,蹄子像是正要迈出去,鬃毛都带着风。围着雕像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好。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才叫名将,人也精神,马也精神。

岳飞跟黄鹤楼的缘分,我以前就知道一些。他曾在鄂州,也就是武昌,驻防多年,把这里作为北伐的基地。宋高宗绍兴四年,他带兵收复襄阳六州后,回到鄂州,登上黄鹤楼,向北眺望被金兵占领的中原。
那时候的北方是什么样?他在《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里写: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当年的繁华都没了,到处是金兵。老百姓呢?“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士兵的血染在刀刃上,百姓的尸体填在沟壑里。这话读着,心都揪着。
但他不是光发愁的人,笔锋一转: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什么时候能带着精锐部队,打过黄河,收复洛阳?到那时候,再回来续这汉阳之游,骑着黄鹤好好看看。
这就是岳飞,硬汉。他想“骑黄鹤”,不是成仙,是打完仗回来好好玩一趟。黄鹤楼在他眼里,是出征前的瞭望台,是胜利后的许诺。
站在他的雕像前,看着那匹有神的马,再想想他写的“一鞭直渡清河洛”,心里挺动容的。那马,就像要载着他渡河北伐似的。
从岳飞亭往上走,到了黄鹤楼。楼里楼外转了一圈,看江,看桥,看烟雨。看得差不多了,却没有看到崔颢的题壁诗在哪儿?
黄鹤楼之所以天下扬名,就是因为崔颢那首诗。我这五十多年的念想,也是从那首诗来的。那时候上中学,正是文革期间,书店里哪有什么唐诗宋词,已经忘记了从哪儿借来一本《唐诗选》,挺厚,拿到手里跟宝贝似的,找到一个写字好的邻家女孩儿帮忙,利用一个寒假,抄满了厚厚的两个笔记本。崔颢的《黄鹤楼》就是从那本书里读到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说不上为什么,这首诗一下子就抓住了我。可能那时候年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想象,想着那江、那楼、那烟波,该是什么样子?鹦鹉洲、汉阳树,这些地名听着就那么遥远又真切。从那以后,黄鹤楼,就成了心里一个念想,一惦记就是五十多年。说实话,我是先知道黄鹤楼,后知道武汉的。
崔颢是唐代汴州人,也就是现在的开封。他这首《黄鹤楼》,据说是他游历武昌时,站在江边,看着江水苍茫,想起仙人骑鹤的传说,又想到自己离家在外,一时感慨写下的。
这诗似乎很随意,前四句像聊天,仙人去了,楼还在,黄鹤飞走了,白云还是白云。后四句写实,看汉阳的树,看江心的鹦鹉洲,天快黑了,家在哪儿呢?江上烟波茫茫,更添愁绪。
这诗又似乎很不守规矩,前三句里连着用了三次“黄鹤”,这要是换了别人,早被笑话了,可他偏就写得气象万千。
也就是这首诗,把后来的“诗仙”李白都给镇住了。李白那是谁啊?那是狂傲的人,到了这儿一看崔颢题在墙上的诗,觉得自己怎么写都超不过,只能叹口气,扔下笔走了,留下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佳话。
不过,李白和这楼的缘分还没断。他虽然当时搁了笔,但后来送好友孟浩然去扬州,又站在这儿,看着孤帆远影消失在碧空尽头,那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硬是把离别写得像画一样美。这两人,一个给了楼风骨,一个给了楼深情。
崔颢的题壁诗在哪儿?我在楼里转来转去,没找着。问工作人员,人家往下面指了指。我就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个稍低的地方,先看见一座亭子——搁笔亭。
对了,这就是李白当年看了崔颢的诗,放下笔说“眼前有景道不得”的地方。亭子不大,里头有石桌石砚,站在那儿想,李白那么狂的人都有认输的时候,心里还挺感慨。
一转身,搁笔亭对面,就是崔颢的题壁诗。总算找到了。站在那面诗壁前,我看了好一会儿。雨还在下,亭子檐头滴着水。五十多年前抄诗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一天能真的站在这首诗的题壁前呢。
王维是我喜欢的画家,也是我喜欢的诗人,他画里有诗,诗里夜有画,。我们那会儿背他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就觉得这人心里真静。
他跟黄鹤楼的缘分,主要是送别。唐代的黄鹤楼就在江边,是迎来送往的地方。王维有一首《送康太守》,里头直接写了黄鹤楼:
“城下沧江水,江边黄鹤楼。朱栏将粉堞,江水映悠悠。”
就那么几句,像用笔画出来的:城墙下是江水,江边是楼,红色的栏杆,江水的倒影。没有大道理,就是眼睛看见的,但读着心里就有画面。
还有一首送孟浩然的,虽然没直接写黄鹤楼,但那意境是通的:
“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良策,劝君归旧庐。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
朋友要走了,他说:回去挺好,喝喝酒,读读书,比在官场强。王维的淡,是他独有的。不是消极,是看透了。
我们这岁数的人,回头想想,年轻时候争的东西,到头来也就那么回事。王维那份淡,现在倒能咂摸出点滋味来。
苏轼,苏东坡,是我喜欢的豁达人。这人命不好,一辈子被贬来贬去,但心态好得出奇,到哪儿都能找乐子。我年轻时候最喜欢他的“大江东去”,那气势,读着带劲。
有意思的是,苏轼好像没登上过黄鹤楼。但他弟弟苏辙在武昌做过官,他给弟弟写信写诗,里头老提这座楼。
苏轼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就是现在的黄冈,跟武汉隔江相望。他在那儿待了好几年,著名的《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都是那会儿写的。离黄鹤楼就隔一条江,按理说该过江看看,但好像没去成。他倒是写过从黄州过江到武昌西山游玩的诗:
“忆从樊口载春酒,步上西山寻野梅。”
樊口就在黄州,坐船过江就是武昌。西山在哪儿?就在黄鹤楼附近。他去了西山,肯定远远望见过黄鹤楼。虽然没有直接题楼的诗,但他那份豁达,跟黄鹤楼的精神是通的。
《赤壁赋》里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站在黄鹤楼上望江,想的就是这个。楼在不在,诗写没写,都不重要,心里有就是了。
苏轼有一首送朋友到鄂州(就是武昌)的诗,里头有两句:
“君家江南英,濯足沧浪水。却渡旧黄河,涨沙埋马耳。”
这朋友去的地方,正是黄鹤楼所在。苏轼写诗送他,心里大概也惦记着那座楼吧。
白居易,唐朝继杜甫之后又一个大诗人,也是个实在人。他的诗好懂,不端着,像跟你拉家常。“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似乎是给小孙子讲故事,背“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都觉得好记。
他来没来过黄鹤楼?来过。唐宪宗元和十年,他被贬到江州(九江)做司马,路过武昌,应该见过。后来他在江州写诗,还老惦记着那边。
最有意思的是这首:
《卢侍御与崔评事为予于黄鹤楼置宴,宴罢同望》
“江边黄鹤古时楼,劳置华筵待我游。楚思淼茫云水冷,商声清脆管弦秋。白花浪溅头陀寺,红叶林笼鹦鹉洲。总是平生未行处,醉来堪赏醒堪愁。”
朋友在黄鹤楼摆酒请他,他喝醉了,看着浪花、红叶,觉得这地方真好。但最后一句露了心事:“醉来堪赏醒堪愁”——喝醉了看什么都好,醒了就发愁。愁什么?愁自己被贬官,愁前途未卜。
还有一首,是在江州远远望着黄鹤楼写的:
“笛怨音虽在,楼高望不通。”
笛声还在,楼也在,但隔着江,望不到想见的人。白居易的诗就这么实在,不装。我们这岁数的人,经历过起伏,能体会他这种心情——有些事,不是看不透,是看透了也没办法。
毛泽东,我们这代人最熟悉的诗人。他的诗词,上学时候都学过,有的现在还能背。
毛主席跟武汉缘分深。1927年春,大革命失败前夕,他来过武昌,登过蛇山。那时候黄鹤楼早就毁了,他登的是旧址。看着江上烟雨,心里压着事,写了这首:
《菩萨蛮·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这首词,我们那时候读过。“烟雨莽苍苍”,就是我这两天看到的景象。但五十年前读,只觉得词写得好;现在站在江边看,才明白那“烟雨”背后压着多大的心事——那是革命最低谷的时候,稍有不慎,什么都没了。
到1956年,新中国都建设起来了,他又来武汉,横渡长江,写了另一首:
《水调歌头·游泳》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一桥飞架南北”,说的就是武汉长江大桥,就在黄鹤楼脚下。昨天在楼上看,火车从桥上过,江上船来船往,真有点“当惊世界殊”的意思。
两首词,一首苍凉,一首豪迈。中间隔了三十年,新中国从战火中站起来,长江上也架起了桥。站在黄鹤楼上想这些,心情挺复杂的。
因为这两首词,我到了武汉的第二天就登上龟山,今天到了黄鹤楼又想起了这两首词,黄鹤楼公园中有一毛泽东词亭,里面一墨色石碑,镌刻着这两首词。
黄鹤楼,真是个被诗魂充满的地方。崔颢的乡愁,李白的深情,岳飞的壮怀,王维的淡远,苏轼的豁达,白居易的实在,毛泽东的豪情——一千多年,多少心事都在这儿。
雨一直没停,石板路上尽是水洼,打着伞,身上没湿,鞋却湿透了,有点儿凉,但我的心里却始终被诗情充盈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