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分离与聚合本就是常态。春节的相聚团圆毕竟只是少数日子:一年一次,持续也不过一周左右。节后每个人又得奔赴各自的岗位与生活——无论你是否有钱、是否有权,都要面对这份必然的离散。
中国人的春节也算是独有的一份景象。每年的大迁徙,从东南沿海到中西部,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这条漫长的路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要走多少代人。一年到头的劳作,许多人辛辛苦苦攒点小钱,盼的就是那几天:等儿女回家,围着一张桌子过个节。这便是许多中国家庭最朴素的期待。
但如果把这种期待当成生活里唯一的大事,那便成了一种自我束缚。年轻人对家乡的盼望、长辈对孩子的盼望,一旦变成“必须如此”,就会像牢笼一样把彼此困住。牵挂当然可以有,而且应当有;只是它不必是唯一的牵挂与期盼。毕竟分离是常态,聚合是偶尔。
自然界的许多动物也是如此:离别是常态,团聚反而稀少。成年个体必须离开父母的庇护,去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人也是一样。一代代人所祈求的,是过上更好的生活;而生活要更好,就意味着流动会发生,脚步会越走越远。村里的往镇里跑,镇里的往县城跑,县城或市里的往省城跑,省城的往大城市跑。两代、三代人的居住空间早已不像从前那样世代同居在一个村,而是分布在不同的城市。离别在所难免,而且是常态。春节成了离别与聚合的交汇点:我们可以陪父母过个年,却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身边。
城市化促成了这样的变迁,而这种变迁也逐渐成为许多人的常态。大家慢慢习惯了一年见一次,有些人甚至好几年才能见上一面。这既是这些年巨大社会变化的结果,也是“向更好生活迁移”的必然代价之一。
人会慢慢习惯距离,但感情却难以割舍——无论是父母对我们的爱,还是我们对父母的思念。于是每个人都需要练就一种独处的能力:在分离里也能把日子过稳,把心安放好。情感可以寄托,却不能强加在空间与时间上;你不能要求对方永远在场,也不能把思念当作束缚。
未来,我们自己的子女也会离我们而去,去寻找属于他们的广阔天地。我们不能用道德、用亲情去绑定他们,就像父母也终究无法绑定我们一样。无奈与遗憾会有,但无论怎样,都需要自己去面对、去消化、去独行。当你习惯了这种独行,每年的相聚便成了一种慰藉:短短一瞬的幸福,足以照亮很长一段独处的路。把那一瞬的光留在心里,继续走自己的路——无论哪一代人,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独行之道。
人是最能适应变化的群体。人有强大的内心,也有情感的羁绊:一方面我们渴望独立,另一方面我们又渴望来自父母的关爱与照顾。这两种心态互相拉扯,构成了许多人最真实的日常。
一个社会的变化,往往就体现在这种流动之上。每个人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找到自己的擅长之处;虽然天各一方,却也在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机会。这是社会发展的一种象征。若整个社会像一潭死水,没有人的流动与选择,发展便会停滞,随后是缓慢而顽固的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