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知情感的荒原

鲍鹏山先生演讲

又在网上刷到鲍鹏山先生的一段演讲《我们培养了很多高学历的野蛮人,他们是冷冰冰的》。不敢说全然认同,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大半日,共振了许久,挥之不去。他说,如今的教育,从小学到大学,净是填知识、教技术、练专业,独独把文化素养丢在了脑后,于是养出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群带着高学历的野蛮人,冷冰冰的。

高中那一年,向我举起校园暴力的屠刀的,是老师父母眼里那个熠熠生辉的“好孩子”。她是父母口中的榜样,老师眼里的骄傲,成绩单上的符号无可指摘。而我,在向老师申辩时所遭遇的沉默与偏袒,使我比霸凌本身更早地开始思考:一个如此擅长将人简单划分为“好”与“坏”的机器,它精挑细选送往未来的“精英”,究竟会成为社会的基石,还是精致的隐患?

大学时,班里的班长干了许多损人利己的勾当,不断排挤着作为团支书的我。在背后给每一个她认为会触犯她利益的人捅刀子,被当场戳穿后,竟理直气壮喊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着实令人咋舌。我刻木版拓印时切了手指,好心提醒她莫用同样刀法,她却满眼防备地瞪着我,冷笑一声:“怎么,你受了伤,便盼着我也遭殃?我偏不上你的当。”

近来南宁女状元写了两百页实名小说,通篇只顾着铺陈自己与男友的狗血情事,竟拿其他师生的隐私与痛苦作料,润色传播,叫相关人等的名声与形象毁于一旦。我不禁要问:这一个个冷冰冰的精致利己者,究竟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的?


后来我进了更高的学术圈子,再遇到这类人,总觉得看到了高中那个霸凌者、大学那个班长的影子。他们是我人生沿途的过客,来了又走,有的是主动避开,有的是自然分流。从大学到研究生,再到更高的学术圈层,我像人类学的旁观者,见证着“优等生”的批量生产。


他们家境优渥,一路名校,头顶光环,父母为他们铺好了光明大道,是规则的完美适应者与既得利益者。与他们接触后,往深了走,便觉出不对劲来——他们的心里像是空着一块,填不满的焦躁,化不开的抑郁,有的藏着反社会的棱角,有的是NPD的偏执,有的是PUA的狡黠,还有的被双向情感障碍缠得喘不过气。


他们很懂社会的丛林法则,知道怎么装得像个“正常人”,像个“优秀者”,却打心底里厌恶这套逻辑。主体性强得过头,眼里从来没有别人,信奉“他人即地狱”。用短暂的欢愉填存在的虚无,内里没有半分流动的爱与温度,便把旁人的善意都扭成谄媚,把他人的包容都看成臣服。许是从未被真正爱过,便把自己受过的伤,原样泼到别人身上,拉着无辜者一同陷进泥潭。


可偏偏是这份复杂,给他们镀了层神秘的壳,再加上手里攥着的资源,总有人像飞蛾扑火似的凑上去,甘愿做那场服从性测试里的小白鼠。只是没了情绪的宣泄口时,他们自己也会掉进过往造下的业障里,爬不出来。


他们是鲍鹏山老师所言的“高学历的野蛮人”,是冷冰冰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我总在想,这病根到底在哪?记忆倒回十几年前,父母和学校的尺子从来简单:学习好就是好孩子,学习差便是坏孩子。当十六岁那年我被校园霸凌找老师说理时,却被劈头盖脸驳回——“你学习差,说的话不可信,还会拉低班级平均分”,而那个霸凌者,只因成绩好,便成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反倒成了撒谎的人。我不由得心里发冷:这社会的优绩主义,竟把“分数”当成了人的全部价值,默许甚至鼓励用学业的“优秀”,去换道德的“豁免权”。


于是,他们从小就被教明白:成功的技巧,比道德的完整重要得多。对那个霸凌我的学霸女生来说,这是一次危险的赋能:她摸清了规则的漏洞——只要站在评价体系的顶端,就能扭曲规则。这种早年的“成功经验”,早已为她日后成为“高学历的野蛮人”,埋下了伏笔。他们正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在父母铺就的星光大道上一路顺风。因此他们的价值感,自小便与“优秀”的成绩牢牢绑定。爱,成了一种有条件的奖赏。他们从未被允许失败,因而也从未学会如何有尊严地面对挫折。


他们的悲剧性在于:他们是被“优绩主义”这座现代神祇选中的祭品。家庭与学校合谋,将“成绩”这一单一尺度神圣化,悄然完成了对完整人性的阉割。他们从小“别人家孩子”的金色牢笼里,享受着特权,也背负着“不能失败”的诅咒。法国哲学家波德里亚会指出,他们活在一个由“符号”(成绩、排名、学历)构建的超真实中,而真实的情感与共情能力,早已在漫长的异化过程中枯萎。


于是,当更公平的竞争打破垄断,当“圈子”里出现异质性的面孔,他们便展现出如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加塞特所警示的“大众的反叛”——一种特权被挑战后的“自恋性暴怒”。他们将系统的公平化曲解为自身的“堕落”,进而将内在的虚无与恐慌,转化为对更弱者的精准攻击。这完美印证了心理学家弗洛姆的论断:施虐者往往是深藏的受虐者,他们通过控制他人来逃避无法承受的无力感。


想到这里,我便生出几分悲观。所以,答案似乎已不言自明:一个仅仅在智力上严苛筛选,却在情感与道德上放任自流的系统,所产出的“精英”是危险而脆弱的。这些被“唯分数论”筛出来的人,他们能成为高效的技术齿轮,却也可能是社会信任网络的冷酷掘墓人。他们用专业技能加固着社会的铁笼,却抽走了里面的温度、公正和人性。或许能推着经济增长、技术进步,却也在加剧精神的贫瘠、道德的虚无和信任的危机。他们的“成功”,不过是在散播“赢家通吃”的冰冷逻辑,一点点腐蚀着社会的良善根基。

我从那段经历中走出,带走的不仅是伤痕,更是一份清醒。我拒绝那个简单的“好孩子/坏孩子”的二分法,未来我的孩子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真正的优秀,理应是一种更完整、更温暖的人性——它包含智性的锐利,更不可缺少悲悯的深度、承担的勇气,以及面对真实世界复杂性的谦卑。


真正的进步,该是跳出那套非黑即白的二分法。从自己的创伤里看清荒谬,不被它同化,守住思考者最珍贵的东西——批判性的头脑和道德的感知力。然后问问自己:除了分数,还有什么能定义一个人的价值?除了竞争,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更重要的联结?

鲍鹏山先生们的呐喊,其实都是在说:这世界太需要另一种“精英”了。他们要有能力,更要有悲悯;要追成功,更要守正义;不是冷冰冰的胜利者,而是有温度的建设者。


教育的终极目的,不应只是制造一群穿着知识铠甲的胜利者,而是培育出能与自己的影子和解,并能温暖他人的灵魂。而那束光,首先得能照亮自己内心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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