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三十封信

抽屉滑开的滞涩声响,在这葬礼后过分沉寂的老屋里,像一声迟暮的叹息。我机械地整理着父亲最后七年的痕迹——厚厚一叠医院的催缴单、透析记录,冰冷的数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镌刻着无望的挣扎和被碾碎的尊严。

直到那沓东西滑落出来。

不是医院的单据。是汇款单。厚厚一摞,被一根磨得发白、失去弹性的皮筋捆着,散发着时光沉淀的尘埃和一种陈旧的纸张气味。汇款人:暮光。日期从七年前那个我仓皇逃离A城的夏天开始,断断续续,像一条隐秘的、维系着父亲生命的脐带,一直延伸到半年前他闭眼的那一刻。

“暮光……” 我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指尖冰凉。谁?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样一位恩人。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而记忆的闸门,却在此刻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洪流冲开,裹挟着我,跌回生命最初那清澈见底的溪流。

我叫苏禾。我和陈暮,是长在青石巷里的两株藤蔓,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早已缠绕共生。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是我们童年的界碑,见证了无数个共享冰棍的黏腻午后和槐花如雨落满肩头的黄昏。

他是巷子里出了名的“小书呆子”,鼻梁上架着副总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怀里永远抱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的书。我呢,是甩着羊角辫、像个小太阳般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命运的第一次交汇,是在镇图书馆那排高大的书架前。我踮着脚尖,徒劳地够着顶层那本画着华丽公主的童话书,急得鼻尖冒汗。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越过我的头顶,轻松地取下了它。

“给。”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我回头,撞进一双藏在镜片后、清澈又温和的眼眸里。是陈暮。

“谢…谢谢。” 我抱着书,脸颊莫名发烫。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暖融融的弧度:“喜欢看书是好事。”

从此,图书馆角落那张靠窗、被阳光眷顾的木桌,成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王国。他埋首于艰深的医学图谱和解剖学著作,我在童话和小说构筑的瑰丽世界里遨游。当我被情节困住,戳戳他胳膊时,他总会放下自己的书,侧过身,耐心地为我解惑,声音低沉柔和,像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精灵。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他柔软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和纸张的清香。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和我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们分享同一根老冰棍的沁甜,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直到暮色四合;他会在坏小子揪我辫子时挺身而出,眼镜被打歪也毫不在意,只笨拙地安慰抽泣的我:“别哭,禾禾,我没事。”;我拉着他去看露天电影,在喧闹的人声和光影明灭中,他悄悄把剥好的、带着凉意的薄荷糖塞进我汗湿的掌心,指尖的微凉和糖的清冽一起化开,甜得心尖发颤。他成绩耀眼,是小镇飞出的“金凤凰”,考上了顶尖的医学院。我追着他的光,也跌跌撞撞考进了A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夕阳熔金,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载着我,穿过整条沸腾着栀子花香的巷子。我紧紧环着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背脊,晚风鼓荡起我的裙摆和他的衬衫衣角,仿佛要载着我们奔向永恒。

“禾禾,” 他迎着风,声音带着飞扬的笑意,“以后在A城,我还保护你。”

大学时光,是镀了金的蜜糖罐。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气息。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额角带着刚从实验室跑出来的细汗,只为给我送落下的课本;我拉着他挤进人声鼎沸的小吃街,把沾着浓郁酱汁的烤串喂到他嘴边,看他无奈又纵容地张嘴,眼底盛满星光。周末,我们蜗居在他租来的小小公寓,他看书,我枕着他温暖的腿看剧,阳光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流淌。他会用指腹,无比珍重地、一遍遍摩挲我散落在他腿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偶尔,他会从厚重的医学书里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专注,带着一种能将我灵魂点燃的热度。

“看什么?” 我总红着脸嗔怪。

“看你。” 他答得坦荡,嘴角噙着宠溺的笑,“我的禾禾,怎么看都好看。” 然后俯身,一个带着薄荷清冽气息的吻,羽毛般轻轻落在我的额头或发顶。没有更炽热的侵略,却足以让我浑身酥麻,心尖滚烫一整天。我们像两株终于得以并肩生长的树,在A城这片新的土壤里,根须缠绕得更深,枝叶在阳光下亲密无间地触碰。我曾无比笃信,我们会这样,从青涩懵懂到白发苍苍,他是我的陈暮,是我的书呆子,是我所有安全感的锚点,是我未来画卷上唯一的男主角。

裂痕,出现在大三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他变得异常忙碌,电话时常占线,难得的见面也心不在焉,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追问之下,他只含糊地解释,在帮一个家里突遭变故的同班女同学,处理一些“非常棘手、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信他,如同相信太阳东升西落。陈暮的善良和责任感,是我爱他的底色。

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个瞬间,一张照片。

那天,闺蜜林晓晓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地将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通过匿名彩信发来的偷拍照。背景是药店门口,昏黄暧昧的路灯下,陈暮和沈薇站得很近。沈薇微微仰着头,长发垂落,脸上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依赖,而陈暮……他侧着脸,光影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嘴角似乎……似乎抿着一丝温和的弧度?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将两人之间本可能是正常社交距离的空间压缩殆尽,营造出一种无法辩驳的亲密氛围!

“禾禾…我知道不该给你看,但…系里好几个人都收到了…说看到过好几次了…” 林晓晓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担忧。

嗡——

世界瞬间失声,血液在血管里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那些含糊其辞的忙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对沈薇名字的刻意回避……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这张照片无限放大、扭曲,串联成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痛的真相——背叛。童年时目睹母亲被父亲抛弃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

我颤抖着,一遍遍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忙音。愤怒和屈辱像硫酸般灼烧着我的理智。骄傲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在他终于回电,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沙哑解释:“禾禾!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沈薇她…”时,我猛地掐断了通话,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嘶吼出声,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

“陈暮!我们完了!别再找我!我嫌脏!”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一个战败的逃兵,把自己锁进绝望的壳里,拒绝任何解释的可能。一周后,家乡邻居的急电如同丧钟——父亲突发重病,尿毒症晚期,天价医药费如同深渊巨口。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我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带着破碎的心和灭顶的绝望,仓皇逃离了那座充满谎言的城市,也亲手将陈暮,连同我们所有的过去,彻底埋葬在了A城刺目的阳光里。恨意,成了支撑我在父亲病榻前、在巨额债务下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记忆的潮水裹挟着甜蜜与剧痛退去,留下手中这沓冰冷的“暮光”汇款单。那个曾被我视为生命之光、又被我亲手推入地狱的人……会和这个“暮光”有关吗?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荆棘,缠绕着我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绞痛和一种荒谬绝伦、几乎将我撕裂的微弱希冀。

“暮光”……暮……陈暮? 不!绝不可能!那个薄情寡义、攀附权贵的人,怎么可能?施舍?我最深恶痛绝的就是施舍!这念头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可“暮光”两个字,如同幽灵的叹息,死死萦绕不去,与父亲临终前紧抓着我的手,浑浊眼中滚落浑浊泪滴,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破碎呓语“黑…石沟…别…苦了…自己…”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抗拒、近乎宿命的召唤。

办完父亲的后事,我踏上了开往西南边陲的列车。窗外葱茏的绿意被狰狞的灰褐色秃山取代,天空低垂,铅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黑石沟矿区,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伤疤,低矮破败的房屋蒙着厚厚的煤灰。矿区卫生所简陋得令人心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一种更沉重、带着铁锈与死亡气息的粉尘味道。

“陈暮?找陈医生?”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装样式外套的老医生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的确认、深重的怜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的惋惜。“你是……?”

“我…我叫苏禾。”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喉咙,“可能…认识他。”

老医生沉默了。那沉默沉重如同矿坑深处无法搬动的巨石。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残存的生命力,带着无尽的悲凉。

“来晚了,姑娘。”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割在心上,“陈医生…三天前,走了。”

走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万吨巨石从万仞高空砸落。世界瞬间失去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矿区的风裹挟着粗粝的煤渣和沙石,刀子般刮过脸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撕裂的钝痛。

“尘肺…矽肺晚期。” 老医生摇着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宣读一份迟到的死亡判决书,“三年前,矿下突发渗水塌方,几个年轻娃子被埋了…他第一个冲下去救人…在里面待得太久,吸了太多毒气粉尘…上来时咳得全是黑血…硬撑了几年,肺…早就烂透了…前几天,一口气没上来…还是…没扛住。” 他颤巍巍地转身,动作迟缓地打开身后一个漆皮剥落、上了锁的铁皮柜,从最深处,无比珍重地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那盒子如此不起眼,却又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清醒时…一遍遍交代过…” 老医生的声音哽咽了,“如果…如果有个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叫苏禾的姑娘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充满了不忍,“他还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让我…躲远点…他怕…怕你哭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扛不住…” 老医生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抹了下通红的眼角,“最后那几个月…他咳得喘不上气…眼睛还总盯着门口…嘴里念着…‘万一呢…万一她肯听我说一句…’”

铁盒冰冷,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掌心,像一块刚从地狱熔炉里取出的烙铁,灼烧着皮肉,直透骨髓。我颤抖着,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冰冷的锈迹里,才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它。

没有光,没有救赎。只有厚厚一叠信。信封五花八门,皱巴巴的医院处方笺、矿上记录本撕下的粗糙纸页、甚至还有香烟盒的内衬纸……最上面那封的信封边缘,早已被无数次摩挲磨出了毛边。

三十封。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固执地写着同样四个字:“禾禾亲启”。落款日期……全是我的生日。一年一封,跨越了整整七年,从未间断,直至生命尽头。

我哆嗦着抽出最上面那封,日期是七年前那个我决绝离开后的第一个生日。展开信纸,那曾经刻入我骨血、清隽有力的字迹,此刻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绝望:

“禾禾,你在哪里?!我把A城翻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照片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求求你信我一次!沈薇她需要帮助!非常非常困难的原因!我对她父母发过重誓,死也不能说!但我用我的命、我的一切向你发誓!我心里只有你!从头到尾只有你!你父亲的病我知道了!别怕!有我在!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回来!求你回来!或者告诉我你在哪!接电话!回信息!求求你!禾禾!别抛下我!”

第二封,第三封…字迹依旧熟悉,却渐渐被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思念浸透:

“禾禾,又一年了。生日快乐。伯父的病好些了吗?我签了矿区的医疗支援合同,五年。钱会一直按时打过去。来源绝对干净,别担心。只要你爸爸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值得,真的。…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等。等到你愿意听我说一句。”

“禾禾,生日快乐。今天在矿下遇到小的塌方预警,差点…被埋在里面。被工友拖上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你。想你想得心口像被生生挖掉了一块,空得发疼。要是…要是能再听你凶巴巴地骂我一句‘书呆子’,该多好。…护士有没有好好照顾伯父?钱够吗?不够一定告诉我,千万别苦了自己。”

中间的信,笔触变得克制而隐忍,字里行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和固执到极致的守护:

“禾禾,生日快乐。听护士长说,伯父最近能下床走几步了?真好。矿上灰尘很大,呼吸越来越费力,戴着口罩也觉得呛。但想到你在远方能稍微喘口气,不用再为医药费日夜煎熬,就觉得…这空气也没那么糟了。别打听我,禾禾。也别回头看我。你就当…‘暮光’是个陌生人。你过得好,我就好。这是我唯一所求。”

越到后面,那曾经遒劲有力的字迹开始扭曲、颤抖,变得虚弱不堪,像一个溺水者在窒息前最后的挣扎:

“禾禾,生日快乐。…今年…大概写不了太长了,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钢笔总掉。医生…明确说了,我时间不多了…肺功能衰竭…也好,快解脱了…浑身都疼…你别难过。唯一担心…以后…谁给伯父汇钱?…我得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

最后几封,字迹已经彻底变形,模糊不清,每一笔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力气刻上去的,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决绝和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禾禾…别…别来找我!…求你了…千万别!…就让你以为…我是个混蛋…薄情寡义的混蛋…挺好的…真的…恨我…比…怀念我…容易活下去…答应我…好好活…忘了我…彻底忘掉…陈暮…”

泪水早已决堤,汹涌地砸在脆弱发黄的信纸上,晕开那些饱含七年血泪、思念与无边绝望的字迹。我死死抱着冰冷的铁盒,像抱着他残留在这世间的、早已冷却的灵魂,蜷缩在卫生所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七年!整整七年!我活在自以为是、用恨意筑起的高墙里,用刻薄和冰冷武装自己,在父亲病榻前咒骂着他的“无情”,却不知那个被我亲手钉上耻辱柱、诅咒了千万遍的人,正在这地狱般的矿坑深处,用他本该握手术刀的修长手指、用他璀璨的未来、用他年轻的生命,一点点燃烧自己,化为灰烬,只为换取我父亲床头那维持生命的冰冷点滴!而我那沉默的父亲…他临终前紧抓我的手,那浑浊眼中滚落的泪,那句破碎的“别苦了自己”…他是不是早就从汇款单上那熟悉的笔迹认出了“暮光”是谁?!他带着对女儿的无限愧疚和对那个“暮光”最深沉的痛惜离开!我们三个人,被一个由深沉的爱、沉默的牺牲和无法言说的误解编织的巨大囚笼困住,互相成为对方的枷锁,在命运的捉弄下辗转煎熬,直至阴阳永隔!

指尖触到铁盒底部,一张硬硬的纸片。我哆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抽出来。

是那张偷拍的照片。陈暮和沈薇站在药店昏黄灯光下。照片的背面,一行深深刻入纸背的小字,墨迹早已干涸,却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将我的眼球和心脏一同灼穿:

“她哭了。那一天,我弄丢了我的太阳。”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煤灰、沙砾和死亡的气息,狂暴地抽打着我的身体和脸庞。我抱着那个装着三十封未寄出的信和一张判了他“死刑”照片的铁盒,像抱着我们早已化为齑粉的爱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矿区后山那片被遗忘的、只有风声呜咽的乱葬岗。

找到了。一方小小的、新翻的黄土,一块粗糙得连边缘都没打磨过的简陋木牌,上面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冰冷到骨髓里的字:“陈暮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只言片语的生平,甚至没有立碑人的名字。孤独得就像他最后这些年蜷缩在矿工宿舍病床上、咳血等待死亡降临的人生。

我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混杂着煤渣的黄土上,膝盖瞬间被碎石刺破,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那三十封信。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了七年无声呐喊、迟到的爱意、永恒的思念和绝望哀求的纸张。火光跳跃着,映亮了我泪流满面、因巨大悲痛而扭曲的脸庞。信纸在火焰中痛苦地蜷曲、焦黑,最终化为轻盈的黑色灰烬,连同那些永远无法抵达的倾诉和解释,一起升腾,消散在这片吞噬了他所有光芒的天空下。

灰烬被凛冽的狂风卷起,如同黑色的雪,迷蒙了我的双眼。我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掌心却只有一片刺骨的、虚无的冰凉。

陈暮,我的书呆子……

我们曾在老槐树的浓荫下分享同一根冰棍的甜腻,在图书馆的阳光里共享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心跳,在自行车飞驰的后座上拥抱过整个夏天带着栀子花香的风……那些我以为坚不可摧、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美好,原来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抵不过一次蓄意的偷拍角度,脆弱到我甚至不肯施舍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恨你入骨、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你推入深渊的时候,你正拼尽全力,用你的青春、你的才华、你本该光明璀璨的未来,甚至是你的生命,在替我奋力托起父亲崩塌的天空,也试图托起我因绝望而摇摇欲坠的世界。你替我跳进了这口名为“黑石沟”的黑暗矿坑,替我吸入了那些致命的尘埃,而我,只给了你冰冷的背影、刻骨的恨意,和一句穿透七年时光依旧能将你凌迟的“我嫌脏”。

当命运终于残忍地撕开真相的一角,当我跌跌撞撞、带着一丝荒谬的希冀找到这里时,你已化为这荒山野岭的一抔黄土。连让我跪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书呆子…”的机会,都被那只名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彻底碾碎,不留一丝余地。

风,在这片埋葬了你的荒芜之地呜咽、盘旋,卷起黑色的灰烬,像一场无声的、迟到了整整七年的盛大葬礼,一场只属于我们错位爱情和永恒遗憾的哀悼。我冰凉的手指抚摸着那块粗糙的木碑,木刺深深扎进皮肉,渗出血珠,却远不及心口那个被悔恨、绝望和迟来的爱意生生撕开的巨大空洞来得疼痛万分之一。

“书呆子……”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着冰冷的墓碑,嘶哑地唤出那个刻在灵魂最深处、带着槐花香和阳光温度的名字。声音被呼啸的狂风瞬间撕碎、吞没,只留下无尽的悲凉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这次,换我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三十封未寄出的信,连同我们错位的时光、被误解碾碎的爱、和永远无法抵达的歉意,一起化作了飘散在风中的灰烬。它们将永世盘旋在这片吞噬了他生命的天空下,成为烙印在我余生每一寸光阴里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永恒地,泣血地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弄丢了太阳,从此永坠黑暗的故事。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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