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碑记

萧尘惊醒时,那物已在腹中。

并非诗文——诗文是有格律的,平仄押韵,如牢笼中的鸟,尚有规矩可寻。这物却不然,黑漆漆地矗在丹田里,像一座无主孤坟,上面浮着几行金字:有他做的鸣州诗,有镇国词,还有葛洪的《抱朴子》。葛洪,东晋人,道教亚圣,如今只化作一圈囚笼,锁着一滴污浊的血。

血是妖族的,腥臭,赤黑,在笼子里缓缓蠕动。

"怎么都往我身体里头钻。"

他苦笑。这时代的人,大约都惯于被什么东西钻进身体里的——儒家的经义,道家的符箓,佛家的轮回,一样样塞进来,由不得你不受。只是这石碑格外霸道,连"房租"都不付,便占了正中的位置,横刀立马,恍若生来如此。

夜里他研究这物,文气化作手指,触到碑面。

刹那间,他看见了。

十方山脉,村庄尽毁,一株垂柳,十数人环抱。枝上挂的不是柳叶,是头颅,密密麻麻,随风轻摆。树根处蓄着一滴精血,赤红,妖异。暗影里有虚幻的生物,时隐时现,与那血对抗——大约是人的魂魄,不肯散去的。

嘀嗒。嘀嗒嘀嗒。

血滴落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更漏,像催命。

石碑嗡地一震,将他的手指弹开。文气消散,画面却烙在脑海里,烫出一个疤。

"看来此方世界……并不如我想的那般,只是学习诗文就可以了。"

他目光一闪。平和的表面下,向来是风起云涌的,只是看客们不肯睁眼罢了。

然而——

他再触石碑,那几首诗词的力量竟全数涌来,附在掌上。反手一劈,绿晶石应声而裂。这石头硬度中上,举人加持诗文也劈不开,他却劈开了。

"看来还有别的用处。"

他望着丹田里的碑,眼神柔和下来,不像看入侵者了,倒像看一个赖着不走的房客。文气又化作手指,点在碑的"脑门"上,催它交租。

碑依旧矗立,未曾发觉"房租"事宜。

研究了一夜,除了聚敛文气、"借"点力量,还有上次镇国诗词写不出时碑一震便顺理成章之外,这物似乎别无他用。

他不信。神秘的东西向来不会只有这点用,只是时候未到,或是他这秀才般的文气,撑不住长久的试探。

他写过鸣州,写过镇国,天地文气灌顶两次,比旁人胜一筹。另有一篇镇国残篇,引动异象,文章未成,故无灌顶。他私以为,若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全篇写出,怕不止镇国,要传天下。

收敛了金气,他坐在长凳上,想诗文,想玉佩,想那句低喃:"圣人之血吗?"

门外候了许久的萧灵儿才敢进来。先前门内金光闪烁,她便知兄长又在做什么不平凡的事了——这时代的人,总爱把疯癫叫作不平凡。

"兄长,该吃饭了。今日娘亲为了庆祝你摆脱了林家那不识好歹的小女儿,特意大秀厨艺呐"

少女身姿绰绰,笑如暖阳,眸中藏着狡黠,倒不像个木头人,全身灵动得很。

萧尘想起原主记忆里苏婉清的性情,道:"这话不可能是娘说的,我看是你'假传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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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暗,远处十方山脉的轮廓如巨兽伏地。丹田里的碑沉默着,血在笼中缓缓转着圈。大约这世间的人,都不过是在各自的牢笼里,或为人囚,或为妖囚,或为这不知来路的石碑所囚。

而萧尘尚且不知,他自己究竟是囚徒,还是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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