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菲下了车,拉着行李箱往那栋老房子走。
门虚掩着。
她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妈妈、弟弟、弟弟的爸爸,三个人围着饭桌,电视开着,没人在看。
弟弟在说什么,妈妈笑得前仰后合,继父伸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
简菲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了。
妈妈带着她搬进这个家,后来又生了弟弟。爸爸那边也重新娶了,添了个妹妹。她跟着妈妈过,爸爸按周来接,周五晚到,周日晚走。
两边的大人都没亏待她。
饭有得吃,衣服有得穿,学费有人交。
她正常地长大、换牙、升学。
没人特意提醒过她是哪边的人,她也没问。
只是每次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时,她会停一下。
就像现在。
她推开门。
笑声停了一秒。
简菲注意到,妈妈看见她时神情一僵,她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刚刚好的平衡。
“过来一起吃饭!”继父先反应过来,冲她招手。
“我吃过了。”她说。
她拎起箱子,往自己以前住的房间走。
身后饭桌上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弟弟在说学校的事,继父给他夹菜,妈妈在旁边嗔怪“他自己不会夹啊”。
没人多问她一句有没有吃饱,也没人拦她。
她很小就学会了让人省心。
懂事的孩子,两个家都欢迎。
不懂事的孩子,就没有家。
她推开房门,把箱子放倒。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灰。妈妈定期打扫,留着她回来的位置。
她向后倒在床上,从门口走到房间的路程,耗尽了她一身的力气。
简菲是个矛盾的人,表面与世无争,内心却渴望能被所有人包围。
当她遇到总被周围人簇拥的何炜彤,她会本能去追逐,因为她渴望成为那样的人。当遇到眼里只有她,没有何炜彤的周维,她终究是感动,开始有了争的欲望。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
何炜彤的脸浮上来,周维的脸也浮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谁,也不知道谁在想她。
只觉眼皮很沉,黑暗包裹上来。
简菲每天上班要坐十八层电梯。
她习惯站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是不想和别人对视。
有一天电梯里人很少,她抬起头,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
三十岁,齐耳短发,白衬衫,表情平静。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会笑,会跑,会拉着别人的手说“你看你看”。
现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放声大笑过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
公司来了个实习生,做事有点冒失,但身上总有股属于年轻人的蓬勃劲儿。
简菲每次路过她工位,会多看一眼。
这天简菲在茶水间接水,百无聊赖地站着,看热水冲进杯子,白气往上冒。
实习生也进来了。
她毫不掩饰对简菲的崇拜。
简菲刚上任就能站稳脚跟,在她眼里是件了不起的事。
简菲笑了一下。
十年了,她从一个实习生,变成现在这样。
但十年了。
每天早上还是会被闹钟吓醒,每个月交完房租还是会把余额算三遍,坐地铁的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今天被开除了怎么办。
这些事,十年都没变过。
热水满了。
她关掉开关,端着杯子往回走。
路过实习生工位的时候,她没停。
搬回妈妈家住半个月后,简菲接到房东电话。
周维把全年房租一次结清了。
人已经走了,钥匙留给她。
房东还在电话那头抱怨跑腿麻烦,简菲已走神。
“又一个,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外面下着毛毛雨,路灯刚亮。
心底那个声音又浮上来,冷冷的:“看吧,你不配拥有别人的好。”
南方的初夏很潮湿,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
简菲从写字楼里出来。
“简菲——”有人喊她的名字。
周维站在雨里,没打伞。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黑眼圈很重,整个人像熬了几天没睡。
“我要走了,今晚飞深圳。”
这些话传进简菲耳里,她终究眼睛进了沙子,迷了眼。
周维走近两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过来道个别。”他说,“有些事,还是想说清楚。”
简菲没说话。
“以前我觉得,男人就该扛事,扛不住也要扛。”周维说,“后来发现,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谁都有趴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
“简菲,如果你还愿意——”他看着她,“这段时间,能不能做我的后盾?等我站稳了,我们重头来过,行吗?”
简菲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简菲心底那道声音立刻尖叫起来:“周维又来找你了!你又‘配’了!快抓住他!”
紧接着另一道更疲惫的声音说:“又来了,又是这样。我腻了,为什么总要在原地等别人递来剧本?这一次,我可不可以自己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周维。
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眼睛里有期待,有疲惫,还有一点怕。
简菲撑开伞,走过去,将伞递到周维手中。
“保重。”
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说完,她转身离开。
周维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握着那把带有简菲体温的伞,他彻底愣住。
他没法接受外界的回应与自己从小到大认定的剧本不符合,他如同孩童不愿从梦里醒来,慌乱追上简菲,扳过她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等我。”
他把伞塞回她手里,转身跑进雨里。
简菲没接,手往后缩了半寸。
那把伞,最终失去所有支撑,“啪嗒”一声着地,没有落到任何一方手中。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把伞。
雨水打在上面,溅起很小的水花。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次是她创造的剧本。
后来简菲搬回了那间屋子。
周维付了一年的房租,钥匙在她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还有她之前擦过没擦干净的灰。
她把行李箱放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停了。
“这里比妈妈家自在。”她想。
这时天空飘过一架飞往深圳的航班。
千里之外的深圳——
阳光烈得晃眼。
周维染了一身酸臭味从地铁里走出来。
西装三件套裹在身上,汗把衬衫浸透了,领带歪在一边。
他走几步就要换只手拿简历,那几张纸被汗泡软了,边角卷起来,捏着都费劲。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他把简历扔在桌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紧随其下,是简菲发来的消息——
“房租钱转你了。别退,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周维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他骂了句脏话,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当初走的时候,他把那间屋子的房租交了一年。想着半年就能回来,半年够他东山再起,够他风风光光站回她面前。
三个月了,他跑了多少场面试,已经数不清。
一份offer都没有。
一年前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他的主场。一年后回来,什么都变了。
半年到了,他没回去找简菲。
他找了心理咨询。
线上那种,便宜点的。
第一次咨询,屏幕那头的咨询师问他:“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周维绷着脸,声音没有起伏:
“我好像丢了感受,什么都觉得没差。”
他顿了顿。
“这种感觉,可能很久以前就有了。”
千里之外,同一片阳光下。
彼时,何炜彤也刚走出公司大门。
她婉拒了群里周末去夜场的邀约,开车去超市,买了接下来几天的食材。
回到家,她把冰箱塞满。
塞满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冰箱被塞满的场景好陌生,她记得简菲初来自己家时,冰箱里除了需冷藏的护肤品,就只有一瓶早过期的老干妈。
此刻她还活着,生活也在继续。
可几个月前,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晚上。
凌晨,浴缸。
水凉了,手机还在响。
她骂骂咧咧爬出来,接了。
那头是陈薇,同事。
她声音又急又抖:“客户那边刚发疯,把核心数据全改了!明天一早就要最终版提案,我们现在做的全部要推倒重来!这个项目跟了半年,你我的心血全在里面,不能就这么砸了啊!”
何炜彤握着手机,站在浴室中央,头发还在滴水。
她想:就这?
何炜彤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或者至少是某个她“在乎”或“恨”的人,结果是一个私底下没说过几句话的同事。
电话那头,陈薇不停谈着工作,何炜彤条件反射思考起解决方案。
一种荒诞的惯性接管了她。
然后她说……
“把资料发我,我现在去开电脑。”
何炜彤给自己换了干爽的衣服,拿干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
“这事儿不是搁我身上,我也只会当个段子听。谁黄泉路上还抽空先改个PPT?”
浴室里,浴缸里的水早已凉透,点点水汽巴在玻璃门上;房间里,电脑屏幕上,一封新的工作邮件提示弹了出来。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混着窗外清晨第一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发送成功。
何炜彤看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沉进水底的自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窗外已是天明。
几个月后。
何炜彤坐在餐桌前,吃自己做的饭。
她看着餐桌对面没有简菲,不禁愣了一下,她在想:“以前那个人在,我就能活。那现在呢?下一段旅程,我又该拿什么支撑自己继续活着?”
她戳了戳米饭,忽然笑了。
一个月前想死,被工作拉了回来。
现在烦恼的,是冰箱满了,是工作电话烦人。
支撑人活下去的,原来是这些鸡零狗碎。
筷子搁在碗上,一顿饭吃完。
前尘往事就此合上封盖。
在那一段懵懂无知的日子里,周维看着简菲,简菲看着何炜彤,当何炜彤看向简菲,简菲把头转向了周维。
简菲和何炜彤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周维对简菲说自己会一直守着她,可结局难猜。
早在很久以前,每个人心里都住进了一只鬼。
有人发觉,有人不觉。
心里有鬼的人,终究会把彼此推开。
十年了。
鬼现了形。
该散的散了,该走的走了。
十年纠缠落幕,责任各归其主,命运的齿轮开始真正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