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创作说明
哪里鼓,哪里锣,新光滚瞒不得老邻居,还是从我熟悉的地方开始吧。倘若《大河长流·鹦歌窝》也能算“作品”的话,它可归为“[方言]实验散文/小说”吗?以皖西北淮河岸上口语,辑录俗事小景,结撰迂絮十万言,究竟动机大概有这些。
1.依我笨想,人的思想情感观念分个前后程,前程是信仰者,价值引领行动;后程是实用家,观念附和境况;或者还插花着另外的情况:本无目的,哪说哪了。十余年有过两部拙书:构建象征的轻诗歌《望北集》和远绍启蒙的哲学散论《青年随笔》,及至民俗方言《大河长流》,一时一地,都是为了纪念,彼内容与彼方式,相互倚重寄寓。
2.一条大河就是一方流动的文明,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淮河西接秦岭,延绵东来,分界南北,远绍大禹治水,李老子诞生,管夷吾治国,楚霸王别姬,王家坝蓄洪,润河闸工程,两季子麦稻,逃亡之名的根由,扶渡新生的医者,工匠,船夫,文士,灾民,匪患,劳模......口口相传的地方志家庭史,风呀雨呀,日日月月,要说的话,永远有得说。
3.与科学追求确定性、需要个结论不同,文字的魅力大概在于不确定性,在于描绘本来面目吧。心心念念想为故乡——淮河“鹦歌窝”地区——生活日常与语言作个小传,这个传要满满的现场感,不以研究、而以沉浸的叙述的方式。《文学作品中的江淮方言》《颍上县志》《霍邱县志》及阜阳六安等市志都有专篇勘录语言词条;学人还对当地“搁”“句尾‘来’字”等字义探究,不需我寻章摘句拼接一件百衲衣。初拟的开篇是“淮河里没有水草,一根也没有。”没有水草就要给她写一篇子书?就要如此写?倒也未必。而对于语言以及文学作品中单个元素的评赏,却有“水草之喻”,隔离了草蛇千里红楼一梦作背景,那些警诗幻词便不灵动,西安话讲“么麻达”,不能说“一点‘麻达’也没有”。
此地以中原、江淮官话为主,兼以部分赣、吴、徽等语,更专业的音韵——例如古清入与次浊入并进阴平、古仄声读成不送气声母——不谈,所言所语,几乎都有明确汉字相对应,也是用鹦歌窝方言写作的一个便利。一些感觉地方味很强的如土垃“塕”着脖子、“撝”开、芝麻“蒴”子,对应原字确实有欲表达之意。
4.于是想通过口语的纪事的方式来铺排这些话语习惯(及其反映的生活与思考),把文字放到[描述]彼时彼地的生活中去。是否有意义,也许,很少有什么先验的“意义”之路等着我们,只因为之努力,才厚实其价值。不要从外界寻找了,我们(你我他,所有人)的思考,我们的行动,本身就有价值所在,可以开始了。门外汉只能采取笨办法,遂将往事还原,也把近景推演,几乎据实而录,特别还有我的母亲,她不会书面语,不拘什么情形,都要转化成她自己的话(鹦歌方式)来讲。翻开此书,你且“慢听细说”。
5.过程中也促发一些——算是创作观的——粗浅思考吧:真正的不是谦虚的平凡生活是否值得记录,创作的主旨是设定的还是自然生成的,或者相互关联促进?创造历史的人民群众中,既有英雄代表,更有普通大众。典型环境典型人物的塑造,可以并确实融合浮世绘的,所描写/体现的普通人生活,往往成为时代的注脚,其实已不平凡。那么,对于大多数人,如果真的无跌宕经历,无侠义传奇,就是平淡日常而终其一生呢。对于这样的个案,就像鹦歌窝这一带的生活、语言、心思,在历史或文学史中,处在怎样的地位呢。
6.平凡平淡又怎么看,放在时间里呢?钱穆讲:历史并未过去,未来已经到来。说的是继承,曾经的人事物真的消失了,还是已被现今吸纳?如果不是主动挖掘钩沉鉴别,过去的光景对此时的影响表现在哪?如果相承相传,那么说现今,是不是也等于说过往了?鹦歌窝不过一地,那偌大的国家、悠久的历史历史,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点点汇聚起来的?除去前述两千里流动的文明,仅颍上霍邱县志记载:
——有杜甫赞颂“静者心多妙,先生艺绝伦”的诗人张彪,也有作《比梅三绝》的潘桂。就以近代为例,不完全统计,霍邱长集镇,革命烈士60余人;颍上人在朝鲜上甘岭、五圣山等牺牲烈士300多位;援越抗美一等功臣张朝阳,建颍乡周庄人;受蒋介石之命密谋军事的郑孙荃,霍邱城关人,比他年长12岁的郑赞丞(寿县籍,父辈迁居霍邱)追随孙中山讨袁,孙感叹:“此等好同志”;流落、潜逃、二次革命立功、鼓吹复辟、投靠军阀的张敬尧,临水乡的;鲁迅创办“未名社”成员共6人,韦素园、韦丛芜、李霁野、台静农4位来自叶集镇;自任淮河挺进支队司令的大河湾土匪岳□山(人奉外号“岳葫芦子”)一次劫粮数万斤,活埋干部群众;蓼城三王之一的王冶秋给冯玉祥担任国文教员和秘书,在周总理、董必武领导下做情报工作。著书立传40余卷者,为国献身者,架新式飞机避开市区而殉职者,在陈独秀影响下接受马列从事地下工作者,起义投诚者,因行孝受总统题匾者,参加甲午战争者,被迫参与曹锟贿选者,兴馆授学者,雨花台就义者......都曾是鲜活的面容,他们的同行者、异路者,都在这个大地上生活过、生活着。如果历史并未过去,具体的,不是抽象意义上的,过往对于现今影响在哪里?不同在什么地方?
7.因为地理、时代、文俗等因素,作品即是作者的自传,只是程度不同。所述文字,撇不开个人偏好,有朴素情感;理念范式作为创作的指南,应该是一途,但我还不具备这种观照,也无意宣扬或倡导超验主义的生活与写作,《瓦尔登湖》曾经读过,《可爱的泰晤士河轻轻地流》尚未看完,高山仰止,后学甚幸,我(们)与大师隔着一条河
8.此外,关于农村的叙述,并不为其凋敝作呻吟。曾经的传统习俗以及手艺建立在曾经的经济社会基础上,现代化进程,便有从农村到城市、从农业到工业、从农民到市民的转移方向,随着政府及社会力量对市场的加持,原地的现代化不可逆转。
9.良愿不意味着良能,作者就是一个没有特殊才识际遇的平常人,文字也就敝帚自珍,为不得不言的内容,找到一种自己用起来顺溜的书写方式,但离真的文学呀艺术呀,大概十万八千里,拙嘴笨舌不登大雅之堂。与书名相应的,是前六章;最后三章,是近年一些随笔随想。
夜色弥漫,照明只需几颗星星。你不必一定了解创作的立意,希望你忘记本书的具体内容,而关注你自己,你的生活。二〇一二〇年正月。
引子
京剧《天女散花》西皮流水: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
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
菩提树檐葡花千枝掩映,
白鹦鹉与仙鸟在灵岩神岘上下飞翔;
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
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
——《天女散花》中载有鹦鹉。据《维摩经·观众生品》言:如来派遣天女,以鲜花是否着身检验弟子们佛力,“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弟子舍利弗罗满身沾花。天女曰:“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舍利弗罗愈发用力修行。这是一出警示奋力修为的戏,谁道鲜花不着身,苦禅过后是余馨。
安徽阜阳六安以淮河为界,东岗西湾,河东紫竹庙观音塑像手捧鹦鹉,此间名为鹦歌窝(音,或作他字,正文第三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