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宋念死在工位上,爸妈的电话打了几十个,都是未接通状态。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刚把第十版方案发给组长,屏幕上的信息弹跳着,人已经栽在键盘上。
同事以为是睡着了,直到组长把文件甩她桌子上,她毫无反应,组长敲了敲桌子,依旧没反应,然后推她一下,她倒在了地上,组长尖叫起来,随之是整个办公室惊恐和害怕的尖叫声。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抢救的医生说她连续加班超过四十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心脏撑不住了。
公司的人事第二天就发了讣告,措辞客气,抚恤金按最低标准算,刚好够她老家的父母交养老保险。
宋念的意识仍在键盘敲击声里,再醒来时,耳边是珠帘相撞的脆响。
她睁开眼,看见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气味,很好闻。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光滑柔软的锦缎被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扑到床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又细又软:“姑娘,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若是今夜再不醒,就要……”
就要什么,小姑娘没敢说下去,拿帕子捂着嘴呜呜地哭。
宋念愣了很久。
她花了整整大半天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宋依依,十六岁,安远侯府的嫡出二姑娘。祖父是两朝阁老,父亲领兵在外,母亲出身清河崔氏。论家世论门第,在京中贵女里是头一等。
原主是怎么死的?
因为一桩婚事。侯府嫡女被指给了东宫做太子妃,原本是体面至极的事,可太子前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放出话来,说宋家二姑娘性子木讷、不通诗书,要退了这门亲。
原主从小养在深闺,心气极高,哪里受得住这种话,当场吐了一口血便倒下了。
宋念听完,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半天没说话。
丫鬟阿苓以为她还在伤心,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燕窝粥过来:“姑娘,您多少用一些吧,从昨儿到现在滴水未进,夫人急得一夜没睡。”
宋念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燕窝滑润,入口微甜。她想起上辈子加班到半夜饿得胃疼,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蹲在路边啃的滋味。那个饭团十块,是最后一个了,她拿起来看了看 旁边的人催促,她不买就让给他,她付款了。
她的房租刚交完,工资还没发,余额还有五十块钱,大概吃一个星期的泡面还是凑合的。
她又喝了一口。
“阿苓,”她开口,嗓子还有点涩,“这燕窝,府里多吗?”
阿苓一愣,以为姑娘嫌怠慢了,忙道:“自然是多的,姑娘若喜欢,奴婢让厨房每日炖两盏来。”
“不用,”宋念说,“一盏就够了。”
她把碗里的燕窝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宋依依退婚的消息在京中传得很快。
倒不是侯府走了风声,而是太子那边有意放出来的,存了心要让宋家难堪。按规矩,退婚这等事两家私下了结便是,闹到明面上,对姑娘的名声是大大的折损。
宋夫人气得摔了一整套茶盏,宋依依的兄长宋恪更是当场就要去东宫讨个说法,被老侯爷喝住了。
府里上下都以为二姑娘这回定然要哭闹不休,谁知宋依依安安静静地坐在房中,让人搬来了一大摞账册。
阿苓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看账册做什么?”
宋念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府里在京中有几间铺子?”
阿苓更懵了,可还是老老实实答:“奴婢听管事嬷嬷说过,夫人的陪嫁铺子有八间,两间绸缎庄,三间粮铺,一间茶庄,还有两间首饰铺子。侯府公中的产业就更多了,少说也有二十来间。”
宋念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停。
安远侯府在京中的产业,加上宋夫人的陪嫁,拢共三十多间铺面,可账上的盈余却少得可怜。
她粗粗看了一遍,问题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管事的贪墨,账目做假,进货的价格虚高,出货的价又压得极低,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私人的口袋。
上辈子她做了六年的财务,这种账她闭着眼都能看出毛病。
“阿苓,去跟夫人说,我要出门。”
阿苓吓了一跳:“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出去做什么?”
宋念合上账册,语气平淡:“查账。”
宋夫人起初是不肯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巡铺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宋依依只说了一句话:“娘,太子退婚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女儿横竖是没脸了,与其关在屋里被人笑话,不如做点有用的事,转移注意力。”
宋夫人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终究是点了头。
宋念带着阿苓和两个府里的管事嬷嬷,头一站就乘着马车去了东市的绸缎庄。
掌柜姓周,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一团和气,见侯府姑娘亲自来了,殷勤得不得了,又是上茶又是搬椅子。
宋念没坐,也没喝茶。她站在柜台前,翻开了铺子的进账。
周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满了脸:“姑娘,这些粗活哪用您亲自动手,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给您禀报便是。”
宋念没理他,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去年八月进的一批蜀锦,账面写的是每匹八两银子,共进二百匹。”她抬起眼,看着周掌柜,“蜀锦的市价,顶好的也不过四两一匹。周掌柜,这中间的差价是怎么回事?”
周掌柜额上沁出了汗珠,嘴上还在强撑:“姑娘有所不知,那批蜀锦是顶顶好的料子,织法不同寻常,价钱自然要高些……”
宋念把账册合上,往他面前一推:“那我让人去蜀中问问,看是哪家织坊供的货,价钱究竟几何。”
周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
类似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演了好几场。
宋念把府里名下的铺子一间一间查过去,账目不对的,当面对质。管事的贪得太多的,直接捆了送官。贪得少的,责令补齐亏空,留用察看。
一时间侯府的管事们人人自危,背地里都说宋家二姑娘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宋依依性子温吞,连跟人说话声音都是细细的,哪里像现在这样,坐在那儿翻账本,眼神跟放大镜似的。
可成效也是实打实的。
第一个月,铺子的进项就翻了一倍不止。
宋夫人拿到账册的时候,怔了好一会儿,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她拉着宋依依的手,眼眶又红了:“依依,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宋念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这双手温暖柔软,跟她上辈子母亲那双被冷水和洗洁精泡得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可都是做母亲的人,掌心护着女儿的温度,倒是一样的。
她笑了笑:“娘,不辛苦。”
比加班到十二点轻松多了。这句话她咽了回去。
太子那头消停了一阵子,大约是觉得宋家退了亲,总要留点面子给识趣的宋家。
谁知没多久,安远侯府的铺子忽然开始扩张,先是盘下了对街的一间铺面,开了家新式的脂粉坊,专做京中贵妇的生意。
那脂粉的方子是宋念让人改良过的,粉质细腻,上妆服帖,比市面上那些粗货不知强了多少。
开业第一天,京中大半的官眷都派了人来买。
宋依依的名字又开始在各府的宴席上被人提起,只是这回说的不再是退婚的笑话,而是安远侯府那位会做生意的姑娘。
到了四月,太子的生母陈贵妃忽然递了帖子来,请宋依依进宫赏花。
这帖子来得意味深长。
退婚的事闹得不体面,两家本该避嫌才是,陈贵妃却偏在这时候主动示好。
宋夫人拿着帖子犹豫不决,宋念倒很坦然,换了身衣裳就跟着宫人进了宫。
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好,陈贵妃坐在亭中,一身绛紫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很显年轻。
她拉着宋依依的手,亲切得像是见了自家晚辈,先是问身子可大好了,又问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到了正题。
“依姐儿,”陈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上回的事,是太子糊涂了,听了小人的挑唆。他心里也后悔得很,只是抹不开面子,不肯当面来赔不是。本宫替他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宋念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上辈子她看过那么多宫斗剧宅斗文,这种场面她太熟悉了。
男方家嫌弃退婚,女方忽然发达了,男方又回头来示好。换了别家姑娘,大约要受宠若惊地顺坡下驴。
可她上辈子是被加班猝死的。
一个人连死都经历过,还会怕得罪一个太子?
她放下茶盏,笑了笑,笑得端庄大方:“贵妃娘娘言重了。臣女哪敢记恨太子殿下,殿下肯退婚,臣女感激还来不及。”
陈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宋念不紧不慢地接下去:“臣女这些日子打理家中的产业,才觉出经商的好处来。银钱的事虽俗,可比旁的东西都实在。臣女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把娘家的铺子经营好了,日后也能帮衬着兄长几分。至于婚嫁……”
她抬眼看着陈贵妃,目光平静。
“臣女命薄,当不起太子妃的福分。娘娘若真疼臣女,便替臣女在殿下跟前说一声,从前的婚事,就当一阵风散了。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亭中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杏花瓣落了满桌。
陈贵妃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消息传回侯府,宋恪第一个拍着桌子大笑。他跟太子素来不对付,当初赐婚的时候就不痛快,如今妹妹当面回绝了贵妃的试探,他只觉得痛快极了。
“依姐儿,你比我有胆色。”他亲自给妹妹倒了杯茶,眉眼间全是赞赏。
宋夫人倒是忧心忡忡,怕得罪了东宫日后不好相见。可转念一想,女儿差点死了,如今只要她开心便行了。
宋念回到自己的院子,阿苓跟在她身后,眼里全是崇拜。
“姑娘,您今日在宫里说的话,不出三天就会传遍京城。往后可没人敢再小瞧您了。”
宋念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
夕阳落在花枝上,颜色暖得像上辈子加班时窗外偶尔能看见的晚霞。只是那时候她总匆匆忙忙,从来顾不上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苓,让人去街上买碗馄饨来。要鲜肉馅的。”
阿苓愣了愣,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姑娘怎么忽然想吃街边的馄饨。
她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小跑着去了。
宋念靠在窗框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上辈子她加班到深夜,最惦记的就是公司后门那个馄饨摊,十二块钱一碗,皮薄馅大,汤里撒一把虾皮和紫菜,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才算有点活气。
她从没吃完过一整碗,总是吃到一半,组长的消息就来了。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宋念舀起一个,吹了吹,整个放进嘴里。
肉馅鲜,皮子滑,汤汁烫得她眯了眯眼。
她一口一口,把整碗馄饨吃完了。
这次,没有人催她,没有消息进来,没有方案要改。
院子里的杏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飘在石阶上,白得像雪花。
她放下碗,好像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