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1

越巫

明•方孝孺《逊志斋集》

【原文】

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场,鸣角振铃,跳掷叫呼,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赀去,死则诿以他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 。”恶少年愠其诞,瞷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过,下砂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旋其角,且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砂乱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慄气慑,不能角,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唯大叫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号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唯指床曰:“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胆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其非鬼。

【今译】

越地有个巫师(越巫)谎称善于驱除鬼怪,擅长驱赶妖魔鬼怪。有人生病了,他就设立法坛,便设一作法的场所,吹着号角(旋其角:旋转地吹他的角螺。旋,转动,意为把角螺吹得来回转动,角:用动物角或海螺做成的吹奏器具),摇着铜铃,吹螺摇铃,腾挪跳跃,大喊大叫,边跳边叫,好像跳胡旋舞祈祷那样驱鬼(胡旋舞:本是唐代盛行的一种舞蹈,特征是急转如风,称胡旋。这里借以形容巫作法时乱转乱舞、疯疯癫癫的样子)。如果病人侥幸好了,幸运地痊愈,他就吃喝一番,拿人家的财物离去(居功吃喝,并将病人家属酬谢的钱财带走);病人如果死了,他就用别的理由来推诿,推以其他原因,总归不让人认为自己的法术是假的,从来不说自己巫术不灵。他经常向人夸口说:“我善于惩治鬼怪,鬼怪不敢和我对抗。”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少年,讨厌他的鬼话,一调皮的青年恨他的荒诞行径,有一天,提前打听好他夜里回家,窥视他夜归时,就约了五六个人躲在路旁的树上,五六个人分别埋伏在路旁不同的树上,约相隔一里多地。等到越巫经过树下时,就用砂子、石块打向他,(接力似的)从树上将砂石丢下打他。越巫以为真鬼来了,马上就拿出他的号角,吹起海螺,一边吹一边逃跑,边吹边跑心中十分害怕,头也越来越沉,头脑发胀,走路也不知道脚踩在什么地方了,慌乱到行走时不知脚在何处。稍微往前跑了一段路,心里刚安定了,惊骇之心有些平静,树上的砂石又像刚才那样乱扔下来,纷纷拋下。越巫又拿出号角来吹,吹起海螺,已经吹不成调了,吹不成音,于是逃跑得比前次更快了。再向前走了一段,又出现先前那样的情况(还是像刚才一样)。他吓得手慄(lì)气慑(shè):两手发抖,气不敢出,惊慌得不能呼吸,喘气都喘不匀,吹不成海螺,并将海螺滑落到地上;他赶紧摇铃,一会儿铃儿也掉了,他只好大叫大嚷着赶路。在逃跑的途中,一路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山谷间的回响的声音,他都以为是鬼在作怪。于是大声哀号着向人们求救,音调十分悲惨。半夜里,终于到了家,大哭着敲门。他的妻子问原因,越巫的舌头已经不能回弯(舌缩:舌根敛缩变僵),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指着床说:“快扶我躺下!我碰到了鬼,遇到鬼,要死了。”他妻子把他扶到床上,越巫最终因吓破了胆而死,皮肤颜色发青。那越巫到死也不知道用砂石掷他的是人而不是鬼。

【赏析】

本文《越巫》是一篇批判迷信的文章,在作者生活的年代,宗教迷信十分流行,他们为了使天下人信奉,往往以奇幻怪异之说,竦动众庶。因为幻,别人无从验证;因为奇,则又似是可喜,凡民百姓受其愚弄,尊而信之,奉而神之,以至悖于常理,死而不悟,这是十分可笑又十分可悲的。荒诞的思想、言行不单表现在迷信活动中,而且常常表现在社会生活、个人生活的许多方面,例如,沉湎于某些错误的理论学说,陷入某种片面的思想逻辑,热中于不健康的癖好等等,都是不同程度的迷惑,都有一个“久而不自知其非”的过程。作者有感于社会上有多人中其害而不能自拔,希图唤起人们的惊觉,从妖妄之中觉醒过来于是写了这篇寓言,这篇寓言是作者有感于明初“好诞”“好夸”的不良风尚,为警世振俗所作之文。文章描述了惯于装神弄鬼的越巫被恶少捉弄吓死的故事,形象地表现了妄人欺人者“不自知其非”的可悲,通过展示骗中骗的故事情节与刻画鬼迷心窍、至死不悟的越巫形象来表达对丑恶灵魂的无情鞭挞。

作为一篇寓言,这篇文章文字非常精炼。全文仅四百来字,却生动地描写了巫人如何自信、如何作法,调皮少年怎样作弄,这个巫人又怎样惊恐万状,以至(胆被吓破)胆破而死的经过,曲曲折折,故事性强。由于旨在讽刺,作者描写巫人的狂妄,少年人的行动,巫人的慌张,用的都是漫画化的喜剧性情节;一个愚狂的巫人最后死在小小的沙石上,这种强烈的形象对比,本身就有浓郁的讽刺意味,包含着深刻的幽默感。

越巫“立坛场”、“为胡旋舞”,给病人“驱鬼”,为巫人的“自诡”,他吹角摇铃、跳掷叫呼,完全是自己塑造的木偶;自己编造的谎言,但久而久之,连自己也“终不自信其术之妄”了。当“恶少年”扮作鬼魅,“下砂石击之”,他们夜间的窥伺,栖身树上的动作,每隔一段路撒一阵沙土的行为,巫人以为真的是“鬼”,受到惊吓,吓得“手慄气慑”,作者几乎没有一句话去写他抽象的思想、内心活动,而全是写他如何吹螺、摇铃,怎样坠落家伙,角哑铃坠,怎样号叫啼哭,“舌缩不能言”,越巫至死不悟“巫至死不知其非鬼”,为天下笑。这自然是“愚不可及”的。

越巫:越地的巫人。越,今浙江一带。旧时称江南楚越之间,巫风尤盛,所以作者把越地作为典型环境,实际上并非实指。古时称能以歌舞降神的人为巫。男称觋,女称巫,统称巫。后世更演变为装神弄鬼从事迷信活动的人。他们故意诡其说,神其事,为人禳福,以惑愚夫愚妇,馔其酒食,骗其资财,此乃巫觋之技,是骗之小者。至于伪造资历,炫耀技能,以骗取人们的信任,然后窃其爵禄,盗其名器,此贪夫夸者之所为,其为骗又大于巫觋了。甚至玩弄权术,盗窃国柄,生杀在我,笑骂由人,若王莽之伪为谦恭下士,卒移汉祚,其为骗又大于贪夫夸者了。然而“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其术愈神,其骗愈大,法网越不能禁,所谓“网漏吞舟之鱼”者也。故因骗而被鞭挞者,往往是“越巫”之辈,而不是“窃国之流”。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又字希古,号逊志,时人称“正学先生”。浙江海宁人,明代大臣、学者。他自幼精敏绝伦,六岁能诗,名动乡里;二十岁到京,拜宋濂为师,从宋濂学。洪武十五年(1382)被举荐,很受朱元璋器重。洪武三十一年(1398)朱允炆继位,召方孝孺入京,任翰林侍讲学士,历事太祖朱元璋、惠帝朱允炆,惠帝时为侍讲学士,甚见倚重,曾主持《太祖实录》及多种重要典籍的编修工作。建文三年(1401),燕王朱棣兵起造反,命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成祖召他起草登极诏书以收民心,方孝孺孔痛骂不绝,他以正统观念严拒、痛斥,拒草诏。朱棣大怒,孝孺被执下狱,随即被杀,夷十族,灭方孝孺十族(九族及学生),株连八百多人(873),凡有藏他的文章的,罪至于死,惨酷至极。崇祯末年,追谥文正。其创作在当时已享盛誉,“传之天下,人人知爱诵之”(《南濠诗话》)。今存《逊志斋集》二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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