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的人都在赌命。
可很少有人知道,有些深夜的单,接了,就再也下不了班了。

我叫陈阳,是邯城快递员。
我不跑白天,只接零点以后的单。
因为夜里单价高,是白天的三倍。我欠着钱,不多,但急着还,只能用命换钱。
城市一过零点,就像死了一半。马路空荡,路灯昏暗,大部分店都关了,只剩便利店和偶尔开过的车。我喜欢这段时间,没人抢单,不用等红灯,不用跟人挤。
这天也一样。
零点整,手机响了。
系统派单,自动接的。
我扫了一眼信息:
寄件人:匿名
收件地址:老城区3栋404
物品:小纸箱
备注:不许打电话,不许敲门,不许问,放到门口就行,必须亲手放。
运费很高,高得不正常。
我没多想,有钱就赚。
取件点就在附近一个巷子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灰黑色小纸箱,不大,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拿起来就走。
老城区那片我熟,旧楼,没电梯,路灯坏了一大半,感应灯时亮时灭,有的还滋啦的响。
我爬到四楼,404。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着,没声音。
按照备注,我不用联系任何人,把箱子放门口就行。
我轻轻放下,转身要走。
就在我脚刚迈下一级台阶时,门,轻轻关上了。
没有风,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就那么,自己合上了。
我愣了一秒。
夜里安静,关门那一声特别清楚。
我没当回事。
下楼骑车,看了一眼手机,订单状态已经变成:已签收。
全程我没见到任何人,没签字,没确认,系统自己签收的。
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跑下一单。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
零点整。
手机又响。
一模一样的订单:
匿名,老城区3栋404,小纸箱,备注不变,运费一样高。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还是接了。
取件地点还是昨天那个巷子口,箱子还是放在原地,一样轻。
送到404,门还是虚掩着。
我放下箱子,刚转身,门又轻轻关上。
还是没人。
我有点发毛,但钱已经到账,平台显示结算完成。
我安慰自己,大概是住户怕麻烦,懒得开门,故意留门。
第三天,零点。
订单又来了。
还是它。
我盯着屏幕仔细看。
一样的地址,一样的备注,一样高的价格。
连续三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没人签收的单。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一单,我没立刻走。
放下箱子后,我站在楼梯口,没动,等着。
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404那扇门,关得死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看着我。
不是活人那种看。
是冷的,静的,一直盯着。
我没敢多待,转身跑下楼。
骑上车,风一吹,我后颈全是凉的。
我打开手机订单记录,往上翻。
三天,三单,全是:
寄件人:匿名
收件人:住户
状态:已签收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连收件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里,只写着:收件人:住户。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地址:
老城区3栋404。
我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夜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问问,这404里,到底住的是什么人。
第二天我没直接接单。
晚上十点多,我特意骑车去老城区。
我想先搞清楚,3栋404到底住了谁。
老城区晚上人更少,楼下只有几个乘凉的老人。我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递了根烟。
“大爷,问一下,3栋404那户,住的是什么人?”
大爷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3栋?404?”他重复了一遍,“你找那户干什么?”
“送快递。”我尽量说得自然。
大爷嘬了口烟,慢悠悠开口:
“那房子,空了半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空了?”我不信,“不可能啊,我这几天天天往那送东西,都有人收。”
大爷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对劲:
“小伙子,你别逗我。那屋半年前就出事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一个小伙子,跟你差不多,也是跑快递的。天天熬夜,半夜才回来。那天凌晨,倒在门口,没救过来。”
我喉咙有点干:“……怎么没的?”
“累的。熬夜太多,心脏骤停。就倒在404门口。”大爷指了指楼道口,“人没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人,房子就空着。”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空了半年。
没人住。
没人签收。
那我这三天送的快递,是谁收的?
那扇门,是谁关上的?
我有点站不稳,扶了一下车把。
“大爷,你确定,没人住?”
“我天天在这,还能有错?”大爷看我脸色不对,“你是不是送错了?”
我没回答。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虚掩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空得离谱的小箱子,永远自动签收的订单。
我谢过大爷,骑车往回走。
一路上手都在抖。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连续三天,给一个死过人的空房子送快递。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点开那三笔订单。
寄件人:匿名。
收件人:住户。
电话:无。
地址:老城区3栋404。
我点进寄件人信息,想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
平台只显示一串虚拟号,我试着回拨。
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不存在。
那几天的单,到底是谁发的?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怕。
我决定,今晚零点,那个单再出来,我绝对不接。
我定好闹钟,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看时间。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九。
我屏住呼吸,盯着天花板。
零点整。
手机嗡的一声,震了一下。
就一声。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我不敢看。
但我控制不住,慢慢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亮着:
【新订单】
寄件人:匿名
收件地址:老城区3栋404
物品:小纸箱
备注:不许打电话,不许敲门,不许问,放到门口就行,必须亲手放。
运费,比前三天还要高。
系统设置的是自动接单。
我忘了关。
订单已经被我接下。
取货地点,还是那个巷子口。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不去,就是违规,要扣钱,要罚违约金。
去,就是再去一次那个空了半年、死过人的404。
我坐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还是抓起外套,出了门。
我缺钱,我不敢违约。
我只能骗自己:也许是大爷记错了,也许是新住户刚搬进来,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巷子口很黑。
那个灰黑色小纸箱,安安静静放在原地。
和前三天一模一样。
我拿起箱子,很轻。
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骑车往老城区去。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我一辆电动车的灯,在夜里晃。
到了3栋楼下,我抬头往上看。
整栋楼,只有几户亮着微弱的灯。
四楼,404,一片漆黑。
我停好车,抱着箱子,一步步往上走。
感应灯一亮一灭。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四楼到了。
我站在404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
和前三天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箱子放在门口。
刚放下,我就想跑。
就在这时,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呼吸声。
不是风声,不是杂物声。
是人呼吸的声音。
就在门后面,离我很近。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
下一秒,门,又一次,轻轻关上了。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风,没有人碰。
门,自己关上的。
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往楼下狂奔。
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喘大气。
一路冲到电动车旁,我哆哆嗦嗦掏出手机。
订单状态,再一次变成:已签收。
我猛地抬头,看向404的窗口。
漆黑一片。
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不敢再回老城区,也不敢再等单。
那天跑回住处,我一晚上没睡。
天一亮,我直接去了平台站点,想查那几单的记录。我跟调度说我遇到异常单,地址没人,寄件人是空号。
调度查了半天,皱着眉看我。
“陈阳,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我糊涂什么?”
“你看。”他把屏幕转过来,“你这几天接的夜间单,寄件人登记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脑子一空。
“不可能。”我凑过去看。
后台信息清清楚楚:
寄件人:陈阳
联系电话:尾号跟我半年前停用的旧号一样。
收件地址:老城区3栋404。
我声音都抖了:“我从来没下过单。”
调度叹了口气:“这个地址,我们系统里半年前就拉黑了,不让派单。之前有个快递员在这儿猝死,地址不吉利,谁知道怎么一直往你这儿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那个猝死的快递员,也叫陈阳。”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同名同姓。
一样的职业。
一样熬夜跑夜间。
一样死在404门口。
我突然想起那几个箱子。
轻得像空的。
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转身就往外跑,骑上车直奔那个巷子口。
我要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当晚,我没等到零点。
十一点半,我就守在取货的巷子口。
风很大,周围一个人没有。
零点一到。
手机一震。
订单又来了。
还是那个箱子,安安静静放在地上。
我走过去,没拿起来就直接拆开。
胶带一撕就开。
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
照片是我。
名字是我。
地址——
老城区3栋404。
我手一抖,身份证掉在地上。
一切突然串起来了。
那个大爷没记错。
404是空房。
死在那儿的快递员,就是我。
不是同名同姓。
就是我。
我不是在给别人送快递。
我是在给我自己收尸。
我半年前就熬死在了404门口。
因为执念、因为缺钱、因为没送完的单、因为不甘心,我一遍遍重复那天晚上的事。
接单、取件、送货、关门、签收。
永远送到我死去的那个门口。
我不是活人。
我只是一段不肯散的跑腿记忆。
风一吹,身份证边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四楼404。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里面站着一个人。
脸色惨白,眼窝发黑,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快递服。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轻轻说:
“你终于送来了。”
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那个真正死了的陈阳。
是结束这段循环的人。
是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结局。
我捡起身份证,一步步走上楼。
感应灯一亮一灭。
没有脚步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四楼。
404。
我走进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楼下。
深夜的马路上。
一辆快递电动车的灯重新亮起。
手机屏幕亮起:
【新订单】
寄件人:匿名
收件地址:老城区3栋404
备注:不许打电话,不许敲门,放到门口就行。
新的快递员看了看高额运费,接了单。
城市依旧安静。
循环,从来没停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