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0期“念”主题活动】
算起邵丽离家的时间,距今已是十三年零一百二十四天。彭佳慧很努力地在自己长大的光景中一点点忘记那个人的模样,哪怕是抽丝,也要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抽干净。她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只要不回老家,就没人有机会和她啧啧啧地感叹。她总算可以做自己。只做自己。做一个和邵丽毫不相干的普通人。但她不知道的是,自从那人在自己五岁时离开的那个瞬间开始,有种叫作“思念”的情感便开始从土壤深处生发。她记得,邵丽那天中午,最后一次抱着自己站在家里阳台上往下望时,她很用力地亲过女儿的脸颊,时隔十三年零一百二十四天,彭佳慧的脸颊都能感到灼热。很奇怪。为什么妈妈的吻从来没随着时光降温,反而越发炙热。
她的两只小手莫名其妙地将妈妈的脖子搂紧,没有原因,就是隐隐的不安。最终她是被爸爸硬生生从妈妈身上扣下来的。她在号哭中敏锐地意识到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女人了,她用尽全力也没挣脱那钳子般有力的双臂,她听见邵丽哽咽着说:“乖乖,等你长大妈妈就回来了。”
她面前的那道门关上了。这是自己和宿命的对抗。极限的拉扯中总会有输赢双方。彭佳慧觉得自己输了。
她很努力地长大。初三时她个头就赶上爸爸了,她不提,但妈妈没有爸爸高,她记得。她想,这算是长大吗?
她很努力地长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完全没让爸爸操一点心,所有人都说她是个极好的孩子。但她不确定,这算是长大吗?
她很努力地长大。尽管她不愿相信邵丽骗了自己,其实早在十三年前,她就被亲生母亲抛弃了。但她毕竟留下话了啊,她说过等自己长大就会回来了。可是,什么时候才是真的长大?
大学毕业,彭佳慧想,自己的人生算是迈进了一个新阶段。或者,工作赚钱都不是什么问题,该谈场恋爱,成为一个女人,或许这是长大的标志。
或许吧。毕竟她也不清楚还能做什么。为什么自己想把那个言而无信的人抹除干净,却自己从未放过自己。
直到爸爸打电话要求她立刻回家时,彭佳慧的天变了。
这些年,爸爸从来没用过“立刻回来”这样严肃且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她讲过话。她不愿提的人,他也从来缄默着。自从多年前他们搬到新的居住地后,爸爸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影子,只和自己对话。夜深时,彭佳慧甚至怀疑过她家的三个人恐怕是三条平行线,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宇宙偏航,导致他们暂时撞在了一起。只不过,就像梦会醒,大家醒来总是各走各路。但,彭佳慧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不放过自己,那个逐渐老去的男人为什么也要为难自己。
慌乱地踏上回家的列车,看窗外绿色的风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戈壁和丘陵,彭佳慧觉得,离家越近,心里却越荒芜。
她没想好进门第一句话怎么说会让彼此无话的两人不那么隔阂与陌生。但她想好了,总要问问他有什么不能电话里说的事情。这应该是个破冰的好话题。
下车。上车。下车。上楼。她摸出钥匙,一把崭新的钥匙,但,她发现,原来门锁已经换过了。只好敲门。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健硕得不像是印象里没生机的爸爸。但,逐渐阔大的门缝里的那张已有不少皱纹的脸确实是他。
爸。
回来了?赶紧进来吧。
男人望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地眨了眨。拉开门让她进屋,很快就把门关上了。
来,去客厅吧。
她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这样十八线的小城,一个只有七十平方米的小房间,从门口走到客厅实在不需要耗费什么力气和时间。十步开外的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清一水儿的深色工装,表情严肃到令彭佳慧起了层鸡皮疙瘩。
坐。
坐。
爸爸和三分之一个人几乎同时说话了。
彭佳慧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她快速想了一遍,自己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这几个人不面善,难道是爸爸做了什么坏事?她把手伸进衣服口袋,第一时间握住了手机。
佳慧,这三位是……是你妈妈的同事。男人哽咽了。
彭佳慧感觉身体的每个毛孔都紧缩一下。她的嘴唇张合几下,鼻翼蹙动。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就是发不出声来。但她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了。她把头转向爸爸一侧,用眼睛艰难地追问。印象深处有个女人的模糊的影子似乎开始出现裂缝。
彭佳慧同志,我们是云南省……三分之一个人接着讲。
她听着,是久违的乡音。但对方的每个字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清。看着对方的眼睛,她想竭力将声音和影像合二为一,最终,捕获到了两个词:缉毒大队。英雄。
彭佳慧什么都没问出来时,眼泪先掉了下来。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开始碎掉。
她先是啜泣,很快变成呜咽,再成为痛哭。没人再解释什么,但她好像全懂了。
当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人时,男人才缓缓开口。
佳慧,这么多年,爸爸对不起你。其实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妈妈要去执行特殊任务,但这是纪律,不能告诉你。这么多年,为了咱们的安全考虑,你妈妈的单位安排我们从大城市躲到这里。我也以为还能等到她回家的……
男人说不下去了,掩面抽噎。她也答应过我要回来的。
天已渐渐黑下来了,屋里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擤鼻涕的声音。
许久。彭佳慧问,我妈的遗物就只有这身警服了吗?
嗯。什么都没了。男人使劲摇着头。
可是,活着有人,死了也有尸啊,哪怕是,哪怕是……她语塞,不确定应该用哪部分身体构造来完成这段询问。如果没有尸体,会不会,会不会妈妈还——活着?
不。没可能了。他们收到了毒贩的视频,你妈妈,没了……呜呜呜,他的身体在哭泣中剧烈颤抖着。
啊……彭佳慧感觉喉咙里返上一股血腥味。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妈妈虽然牺牲了,但她的身份信息无法公开,自然不能举办追悼会,就连墓碑都没有照片,这也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妈妈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彭佳慧真切地感到嗓子眼里那股血腥味已经无法抑制地冲破阻碍,她“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躺在医院不想醒来的彭佳慧做着一个深长的梦。五岁时的她正牵着妈妈的手往相反的地方走去。她抬头看着妈妈说,妈妈,我不想长大了,只要不长大你就不会离开。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渐远的母女俩人消失在一片白光中。沉睡中的彭佳慧眼角淌出一行泪,她听见耳畔有个熟悉的声音说,乖乖,带着我的思念和力量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妈妈最好的报答。记住,我从来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