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照,田埂上泛起一层金黄的薄纱。风从远处的山梁吹来,带着泥土与禾草的清香,轻轻拂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那一根根挺拔的玉米秆,像列队的士兵,肩并着肩,守护着大地最后的丰饶。而最动人的,是那藏在层层绿叶中的“玉米捧”——它不喧哗,不张扬,却以沉甸甸的饱满,默默诉说着一个季节的承诺。
玉米捧,是我们乡下人最亲切的称呼。它不是什么名贵的珍馐,也不是宴席上的主角,却是无数人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滋味。记得小时候,每到收秋,全家便扛着竹篓,踏着露水未干的田垄,钻进玉米地。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双手熟练地一掰,那“咔嚓”一声,像是大地在微笑。剥开外层青黄相间的苞衣,金黄的颗粒便赫然显露,如一排排整齐的牙齿,咬着阳光,嚼着风霜,把整个夏天的光热都凝成了甜香。
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土地最朴实的馈赠。那不是轻飘飘的幻想,而是经过春耕、夏耘、秋收,一步步走来的实在。玉米须早已干枯,蜷曲如老者的发丝,却曾是它吮吸雨露的触角;苞叶层层包裹,像母亲的手,小心翼翼护着内里的珍宝。我常想,这多像一种隐喻——世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轻易示人,总要经一番剥解,才见其真味。
母亲最爱用柴火灶煮玉米捧。灶膛里火光跳跃,铁锅中水汽氤氲,玉米的甜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整个院子。狗趴在门槛边打盹,鸡在墙角刨食,而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边,眼巴巴地等。那一根根煮熟的玉米捧,热腾腾地捧在手里,烫得换着手拿,却舍不得放。咬下一口,软糯香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上。
后来我走出乡村,去往城市。超市里也有玉米,真空包装,整齐排列,标着价格与保质期。可我总觉少了点什么——少了田埂上的风,少了母亲灶台边的烟火气,少了那掰玉米时“咔嚓”一声的清脆回响。城市的玉米,像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虽形似,却神非。
有时我在想,我们这一代人,何尝不是一根根被时代掰下的“玉米捧”?从土地中来,被剥离熟悉的根系,裹进钢筋水泥的“苞衣”里,在快节奏的蒸煮中,试图保留一点原本的甜与实。可有些人,在喧嚣中渐渐失了味;而有些人,仍记得那灶火边的温度,记得自己是从哪一片土地长出来的。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洒在阳台的花盆上,那里我种了一小株玉米,虽只结出一个小小的棒子,却让我欣慰。我轻轻抚摸它那稚嫩的苞衣,仿佛又听见了故乡的风,穿过玉米地的沙沙声。
原来,一根玉米捧,不只是粮食,它是一段记忆,一种乡愁,更是一份对土地的敬意。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一片泥土里,被阳光和汗水,一寸寸托举起来的。
捧在手心的,不只是玉米,是大地沉默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