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间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正中央偏南的地方,涌起浓郁洁白的云团,一双合十的双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表达出内心的虔诚和渴望;宛若大地上还没有死去、和没有在冬眠中昏睡的万物的意念,投在蓝天之上的幻影。
每一个晴朗的下午,我都会在郊外的田间小路上漫步。一条小河在身旁静静地流淌,眼望中的景色物态,如河中的流水一样,日复一日悄悄地变化,“立冬”早已经流过去了,“小雪”也流过去了,转过幽潭边的一片苍翠的小竹林,好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大雪”气宇轩昂迎面走来,紧紧地拥抱着怯生生的我,它假装热情似火,双手却寒冷如冰。
流水涓细,大河瘦了;黄叶凋落,老树瘦了;草木衰败,莽山瘦了;明月和繁星隐匿,夜空也孤单清瘦了;声音好像被冻住,一切都凝固在寂静之中,但偶尔能听见微弱又零碎的“寂静之声”。
冬季不仅仅是冷峻,暗淡也是它的模样。
盛夏的时候,夜晚被阳光豪夺了一大半,侵晨的旭日闪亮登场,光芒万丈,白晃晃地把我躲在微闭双睑背后的睡梦拎了出来;而意犹未尽的辉煌夕照,迟迟不肯离去,让满天的繁星睁不开明媚的眼睛。阳光肆无忌惮地发泄它那过剩的、强大的、不安分的、无边无际又无穷无尽的穿透力、冲剌力、撞击力、弹跳力、持久力和热胀力,像波涛汹涌的激流,一泄千里,势不可挡;它猛烈地撞击一切阻障,又强力地反弹回来,变幻出无数的反光和折射光,凶悍凌厉,从四面八方围剿每一片绿叶和每一缕阴影,使清樾不再凉爽,让人的心神从清晨到黄昏都昏昏沉沉,在酷热和炽亮中茫然浮游。
冬季悄然而至。它不由分说地裹携着我,仿佛踏入宁静的平湖,一步又一步,从清浅走向幽深。丢魂似的光亮只剩下一副柔弱的躯壳,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被冻得不愿也不敢动弹,完全依靠太阳光芒热情洋溢的推动,才瑟瑟发抖似地轻拂天地,等到太阳的热力减弱,就迅速瘫软下来,在昏暗中等夜色降临。那微凉的光亮,仿佛一个从早春苦干到深秋的农夫,很累很疲惫,躬腰驼背,扶着锹把平静地呼吸,用呆滞的眼神打量着辽阔的原野。
我那东西朝向的老房屋,渐渐被阳光遗忘,每天不经意短暂的一瞥,宛若陌生路人的冷漠。一天又一天,在阴暗中枯坐,午后的窗外虽然一片光明,可薄暮却急不可耐地在天地间徘徊;凭栏眺望,下沉的太阳向上反照,辉煌光亮,但有如中气不足的人唱歌,大吼一声后就如蚊蝇嗡嗡,光线短得几乎可以用尺子测量,只能铺洒在近处的西天。室内早早就暗淡昏黑下来,从西窗凝视东边的房门,已经分辨不出形状和颜色,洁白的墙壁在朦胧中灰暗,贴在它上面的一片黑影,好像是门的样子。
阴冷的昏暗令人百无聊赖,我丝毫没有傅雷先生说的那种感觉:“运用阴暗即是使你的思想活跃。”和伦勃朗作品“这半黑暗常能创造出一神秘的世界,使我们的幻想把它扩大至于无穷,使我们的幻梦处于和这幅画的主要印象同样的境域。因为这样,这种变形才能取悦我们的眼目同时取悦我们精神与我们的心。”*我的情感和思绪消沉得无力活跃,更失去了色彩缤纷的美妙的幻想,我要到阳光之下,让萎靡的精神昂首挺胸地振奋起来。
洒向山川原野的阳光,温暖、亮丽又可爱,自然之光照耀着自然之美。 天蓝得非常美丽,那一团巨大的白云,充分展现出奇妙的姿色,仿佛这个广袤无垠的舞台,只为它一个主角而存在,而它,正在默默地全神贯注地向太阳祈祷。
郊外的蔬菜地,一块块排列规整,如星落棋布,白菜、萝卜、紫菜、小葱、豌豆苗、胡萝卜缨,线状的、片状的、条状的、椭圆的,一片片的碧绿,或绿中夹杂着枯黄;路边用木棍和竹杆搭起的、篱笆般的架子上,攀爬着细长的梅豆长藤,开着白色或紫红色的小花,有紫色斑点的苍白或暗绿的荚果,稀稀落落挂在上面。
满是杂草和落叶的荒地一角,有三叶对生、每片叶像“心”形的纯绿小草,叶子重叠相连,平铺在地面,二朵紫红的鲜花,小如雪花般绽放;好几丛狗尾草的茎杆、长叶和花穂不再是翠绿或灰白,而是暗紫和酡红。菜地边的土埂上,也许是深秋收获玉米时的遗漏,掉落下的玉米粒又生长起来,瘦小细弱,在茎杆顶端,居然开出一朵黄白色的花穗;旁边一颗叫不出名的蔬菜,开放了几朵鲜黄的小花,也在青茎的尖顶上,楚楚动人。
河堤上的柳树叶子落尽,曾经是碧绿成秀堆的树冠,赤裸裸地一丝不挂,不再是苗条清丽或丰神绰约的姿容,下垂的长细枝条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蓬乱纠结如同放大了亿万倍的蜘蛛网;临水一棵大榆树,从树干到顶端的小细枝都是黑色,臂膀一般的粗壮横枝,伸展到小河对岸,向南迎着阳光的一面,疏稀的叶子模糊不清中泛着无精打采的绿黄;它旁边一棵半大的树,从树干到枝梢,全是死气沉沉的枯黑,悬挂着干瘪卷曲的叶子,像沾满泥垢的麻绳头,它已经彻底死去,明年的春天不会再返青了;高大挺拔的水杉树变成了暗淡的紫红色。田园的那一边,小土山上的松柏桂樟交错杂生,连绵成林,茂密葱茏,碧绿、深绿、浅黑曲线层次分明,如凝固的波浪。
高岸密林里,群鸟啭鸣,点点圆润,丝丝空灵。嘤嘤,啾啾,叽叽,或幽长,或颤短,或高唱,或低吟,有魂萦梦绕的呢喃,有呼朋引伴的放歌;有清澈柔嫩,宛然幼稚的童声;有急促浑厚,恰似苍老的呼唤;有小巧玲珑的嘹亮,仿佛从舌尖上弹射;有抑扬顿挫的婉转,俨然嘬着嘴唇吹口哨;千回百转,此起彼伏,赛过深涧小溪的潺湲、吹笛鸣琴的悠扬。众鸟的歌声是大自然生机勃勃的奏鸣曲,像无形无影的音乐之网,在天地间任意飘荡。不时有几只小鸟飞出灌木丛,紧贴枝叶,绕树林边缘半圈,又落了进去。一阵冷风吹来,鸟儿惶惶失声,噤若寒蝉。二只白色的大鸟,沿着河流从低空飞过,一只更大的黑色的鸟,横着河流在高空孤独地翱翔 。
登上一处僻静的河堤,小径从密集又光秃的灌木丛中穿过,无数黑小的蠓虫扑面而来,温暖的阳光给它们注入生命的活力,兴致勃勃地随着它们的音乐,踏着它们的节奏上下飞舞。
热爱阳光,就是热爱生命;留住阳光,就是留住生命的律动、喧哗和光彩。那树上的叶子,田园的青菜,路边的野花,乱飞的蠓虫,啭鸣的鸟儿,甚至静流的河水,都对西坠的慢慢变冷的太阳,怀着一颗无限希望的心。可是,它们正在由失望变得绝望。
不觉已经寒意四起,沿着这条土路,我走到山坡上的一块临崖的平地。同一片天空变幻着不一样的颜色,头顶正上方天空为淡蓝,东面灰蓝含混着浅黑,以偏西的太阳为界,由南向北画一条直线,西垂的天幕是灰白色的。俯仰之间,我转瞬直视了一眼悬空的太阳,只见一团炽白放射着金黄的刀光剑影似的光晕,像受到惊吓的剌猬张开全身的尖剌。不远处的山峦,被静止的烟雾缠绕,朦胧中显出深暗的墨绿,一条蜿蜒起伏的灰黑的山脉横线,把苍穹和大地分开,山脉上络绎不绝的树木历历可数,仿佛大山时密时疏的短粗的毛发。
那朵无比虔诚、默默祈祷的浓郁洁白的云团,已经稀薄离散,被夕阳回射出的光芒穿透,化作一片晴霞。它在高天之上,像紧握的拳头,掌中一团明亮的金黄,犹如一颗包裹着太阳魂魄的强健心脏,从那里向下喷射出一道斜光,恰似一条绳索,栓住落山太阳的躯体,想把它重新拉回高高的天上。
这片仿佛在熊熊烈火中命悬一线、却死死不肯放手的云霞,就是另一个被钉在石壁上的普罗米修斯;为了仍然坚守在大地上的生命,想紧紧握住温暖又光明的太阳,却被寒冷夕照的无情剑芒,撕扯成了浸血的碎片。
*《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
2021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