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继母与我

我的家庭情况是非常罕见的:我与父母和弟弟都没有血缘关系。

1.

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六岁那年因为工地事故身亡,从十二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母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却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机械地擦着她的眼泪说"妈妈不哭"。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母亲不得不带着我搬出了原来的出租屋,回到外婆家住。

一年后,母亲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继父是个小生意人,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比母亲小三岁。他看重母亲的漂亮和高学历。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蹲下来平视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说:"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我没有接,躲在母亲身后。母亲尴尬地笑了笑,继父也不恼,把糖塞进我的书包里。

母亲和继父生活了两年,因病去世。那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继父蹲在院子里抽烟,地上已经积了一堆烟头。他看见我,声音沙哑地说:"你妈走了。"我愣在原地,书包滑落在地上。母亲死于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十七天。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给喂鸡蛋,嘱咐我上课要认真听讲。

母亲病亡前,流着泪说:"儿啊,以后就靠你自己了。你一定要坚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像枯枝一样抓着我的手腕,留下几道红痕。我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了。

母亲还在的时候,继父努力跟我培养感情,对我颇为讨好,给我买这买那,从不惜钱。他会带我去县城最大的玩具店,让我随便挑;我生日时送我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彩色丝带;冬天给我买厚厚的羽绒服,比班上任何同学的都暖和。我那个时候对他还有些抵触,对他不冷不热的。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对我最好的时候了。

母亲去世之后,情势逆转,他就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了。饭桌上,他的目光总是越过我,落在空处。有时候我说话,他要等上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我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害怕被抛弃,那我非得饿死。我因此变得十分懂事,说话礼貌,坐姿板正,努力读书,保持卫生,勤做家务,尽量自己处理好所有事情,不给他找麻烦。

十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到39度,自己用冷水浸湿毛巾敷额头,硬是没吭一声。第二天早上继父发现我脸色不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才慌忙带我去诊所。路上他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小声回答:"我没事。我看你睡着了。"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那天他破天荒地陪我在诊所待了一上午,还给我买了瓶黄桃罐头。

母亲去世一年后,继父再娶了现在的继母。

继母刚与继父结婚的时候,一开始对我十分热情。她给我买衣服,做我爱吃的红烧肉,给我零花钱。那个时候她还摸不准继父对我的态度,想表现一番自己的慈爱。不过时间长了,她知道父亲跟我不亲,渐渐将我当成了下人使唤。起初是"把碗洗了",后来变成"去把衣服收了",再后来让我倒垃圾、拿快递。

我压下火气,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主动扫地,做饭,打下手。我学会观察她的表情,在她皱眉前就把事情做好。她十分受用。

继父继母婚后第二年,她就生下了弟弟。继父高兴得在镇上摆了三天流水席。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人们向继父道贺,忽然意识到,我变成了这个家里完全的外人。

2.

弟弟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心想机会来了:弟弟还是一张白纸。我抢着抱他,给他喂奶、换尿布、教他爬、教他说话、带他到处玩,立志要将他培养成自己忠诚的小弟。继母也乐得轻松,直夸我懂事。

弟弟三岁前确实很黏我。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哥哥",为此继母气得两天没理我。我教他认字,陪他玩积木,晚上讲故事哄他睡觉。有时候他做噩梦哭醒,只要我抱着他哼歌,他就能安静下来。那段日子是我在这个家里最接近"家人"感觉的时候。

然而弟弟很快就到了叛逆的年纪,不怎么服从管教了。五岁时他第一次对我说"你不是我亲哥",我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上学以后见面更少,他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再需要我陪伴。他自从知道我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对我就变得疏远。有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聊得正开心,弟弟见我过来,就立即闭嘴,悄悄对我挤眼睛,好像怕我听到他们什么秘密似的。

我的存在本身就给弟弟带来压力。我成绩好,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年级前十;我懂事,从不惹事生非;我勤快,家务活样样拿手。这些在老师口中值得表扬的优点,在弟弟眼里全是罪过。每次家长会结束,继父都会阴沉着脸,因为老师又拿我作榜样来批评弟弟。久而久之,他对我的态度逐渐恶劣起来,经常故意找茬。往我床上倒水,在我作业本上乱画,偷走我攒钱买的球星卡。

有一回他弄坏了一位女同学送给我的水晶球。那是我暗恋的女孩送给我的,晶莹剔透的球体里有一座微缩的埃菲尔铁塔,摇一摇会飘起亮片雪。弟弟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我大怒,不管不顾揍了他一顿。那次继母罚我跪了一晚上。不过弟弟从此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敢直接惹我。

我住的房间是家里最小最偏的那一间,原本是储物室改的,只有六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后就没什么空间了。门必须开着,方便继父继母随意进出。我穿的衣服、用的东西都是最差的,校服洗到发白,书包补了又补。我拿到的钱刚刚好够用,早餐两块,午餐五块,晚餐回家吃,基本没有多余的钱自己用。

高中时我开始悄悄从家偷东西。一开始是趁着做饭的时机偷鸡蛋出去卖,我们家的鸡蛋是继父从乡下收来的土鸡蛋,比市场上的贵,我每次偷两个,一周能攒十来个,卖给小区里注重养生的大妈,能换十几块钱。不过也卖不了几个钱。后来继母抱怨鸡蛋用得快,我就不敢再偷了。

后来我偷弟弟的东西卖。他值钱的东西多,又粗心大意,很难发现。新买的游戏卡、限量版球鞋、名牌手表,这些东西他玩几天就扔在一边。我趁他不在时拿走一些,卖给二手店或同学。我用这些钱买参考书、交班费,偶尔给自己买支新笔或一本笔记本。

后来这事被他发现了。他抓住机会,大吵大闹,要求把我赶出去。继父继母觉得我一向很乖,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很是责骂了我一番。继母说:"养不熟的白眼狼",继父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羞耻感从脚底窜到头顶。我毫无办法,任由他们嘲弄,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要他们的东西。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到缺氧,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学,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是过敏。

从那天起,我开始自己出去打工。放学后去奶茶店做小时工,周末发传单,寒暑假在超市当收银员。虽然辛苦,但总算可以应付一些交友的需要。我不再是班里唯一一个从不参加聚餐的人了,偶尔也能请要好的同学喝杯奶茶。这种小小的平等,对当时的我来说珍贵得像沙漠里的绿洲。

3.

考上大学之后,我填了一个很远的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能远离家庭,我十分开心。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躲在厕所里无声地哭了十分钟,然后洗把脸出来,平静地把通知书给继父看。他扫了一眼,说了句"还行",就继续看他的电视了。

我申请了助学金。辅导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他翻着我的材料说:"你父母的收入并不低,不符合情况。"我早有准备,穿上自己最差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膝盖磨破的牛仔裤,带着哭腔向他说明自己的情况。我说继父继母如何待我如外人,如何克扣我的生活费,如何逼我打工养活自己。辅导员对我十分心疼,给我报了上去。

但是申请需要父母签字,还需要乡里开证明。我对此十分抗拒,绝不愿意让继父继母因此而嘲笑我。我能想象继母会怎么说:"哟,大学生还要申请贫困补助?我们虐待你啦?"继父则会觉得我丢了他的脸,毕竟在县城里,他家境还算殷实。

我没有办法,选择了放弃,打算努努力,拿个奖学金。可惜大学里牛人很多,我的成绩只有中等。高中时我能靠死记硬背拿高分,但大学需要真正的理解和思考,这让我很吃力。第一学期结束,我的排名是年级第78,与奖学金无缘。

好在可以打工,学校的课程也不那么密。我左右打听,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教一个初三女生数学。她家很有钱,住在高档小区,妈妈开出的时薪是我在奶茶店的三倍。我每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挣了不少钱,勉强应付下来生活费。为了省钱,我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中午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上泡面。室友们分享零食时,我总是婉拒,怕回请不起。

大二那年,我二十岁,已经能稳定挣钱了。除了家教,我还接了文案撰写的工作,给一些小公司写宣传稿。银行卡里的存款第一次突破五位数时,我激动得失眠了。那是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仿佛终于有了对抗世界的底气。

我想与继父继母分家。暑假回家第二天,晚饭后我平静地说:"我想把户口迁出去,自己单过。"旁的话我也没说。我认为这不需要解释,大家都心知肚明。

继父不同意:"这叫什么话?叫亲戚、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他的表情像是被冒犯了,好像我的要求是对他多年养育之恩的背叛。

继母的反应更激烈,她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不赡养我们,就想跑吗?"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怒道:"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这么些年你们对我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我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掐着掌心。

继母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对你咋啦?虐待你啦?不让你吃饭,不让你住啦?你大学的学费,我们没出吗?"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给了我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就是天大的恩赐。

弟弟在一旁吸着牛奶偷笑,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往我鞋里倒水的模样。我很委屈,可是却无处发泄。他们到底不是我亲生父母,我又能说啥?法律上他们确实养我到十八岁,没让我流落街头。

我眼里蓄泪,梗着脖子说:"我成年了,我自己能做决定。按照法律规定的数额,我以后会寄钱给你们。别的也别想了。学费我也不需要你们出,我自己就能挣。"

继母冷笑:"那这么多年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用我们的,就这么算了?那要不要折算房租?你以前还偷家里的东西来着,谁知道你拿了多少?"她翻旧账的样子像个精明的商人,仿佛我们之间只有冰冷的交易。

我受不了了,冲了出去,在镇上找了家便宜宾馆开了间房。那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继父半夜发消息给我:"你再想想吧,不要这么幼稚了。"我没回复,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回了学校,找了份包吃住的暑假工。

后面两年,我都没回去了,逢年过节就发消息问候,像完成某种义务。继父继母还是把学费打到我的卡上。他们没有提赡养费,我也就假装不知道,没有转钱。毕竟那个时候我收入十分有限,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4.

我再次回家,是因为弟弟的葬礼。

弟弟死于一场车祸。很普通的一个下午,对面的汽车超速失控,撞到了弟弟的摩托车。接到继父电话时,我正在图书馆赶论文,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你弟弟...没了...回来一趟吧。"

葬礼上,继母面容憔悴,哭到几乎晕厥。她看见我,情绪失控:"你这个灾星,克死了亲爸,克死了亲妈,现在把我儿子也克死了!你给我滚!啊啊啊——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她扑上来撕扯我的衣服,被亲戚们拉开。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她指甲的刮痕还是羞耻的灼烧。

继父拉着她安慰,转头对我说:"进屋坐吧。"他的背驼得厉害,像是突然老了十岁。我跟着他走进灵堂,弟弟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永远停在了十八岁,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大口喝茶,灵堂里喇叭一阵一阵,和尚道士念经。亲戚们窃窃私语,不时瞟向我,目光中有探究,有怜悯,还有隐约的指责——好像我真的该为这一连串的死亡负责。我帮着继父打理各种事情:接待吊唁的宾客,整理花圈,记录礼金。我经常看见他红着眼睛,但是并不在我面前表现,我也假装没有发现。

弟弟的死意外地让我重新被这个家需要。我与继父出面打官司,争取弟弟的事故赔偿金。对方保险公司起初只肯赔二十万,我查阅法律条文,据理力争,最终拿到了五十万。钱拿回来了,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可是谁也没有看它一眼,好像那是一堆废纸。五十万买不回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继父继母似乎失去了心气,佝偻着背,面容凄苦。家里安静得可怕,谁也不说话。以前是不跟我说,可是跟弟弟是很亲热的。现在不知道要跟谁说。

弟弟的东西全部都被烧掉了。他的游戏机、球衣、漫画书,甚至那张他最喜欢的海报,都化为一缕青烟。他的房间空出来给我住。我第一次住这么大的房间,有明亮的窗户和宽敞的书桌。空调的风力很足,夏天不再闷热难耐。

继父继母对我的态度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

他们不再让我做家务,继母每天擦桌子扫地、煮饭洗衣。其实我不在家的时候,弟弟肯定不干,到底还是她做。但现在她做这些时不再抱怨,甚至会在打扫我房间时小心地避开我的书本和笔记。

他们开始关心我上学怎么样,同学们好不好相处,在外地吃得习不习惯,老师有没有为难。继母会在我返校时塞给我一大包零食,继父则时不时转些钱给我,说"买点好吃的"。

他们给我打钱,说不要再打工了,时间要专注在学习上。他们给我出主意,说学校里有很多便宜是可以占的,不要让给别人。比如免费的心理咨询、职业规划指导、名企实习机会。这些他们也许是为了弟弟而谋划的,现在却一股脑地倾倒给我。

一个周末,继父继母带我出去买衣服。不是路边摊和廉价店,而是品牌连锁店。那里的衣服板正,料子好。他们在那里有积分,店员熟络地打招呼:"这是你们儿子啊?长得真俊。"继母笑着点头,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让我试穿一件又一件。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布,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继父继母当着我的面闲聊。他们说起来家里有多少存款,房子值多少钱。跟哪些亲戚好,跟哪些亲戚不好。谁家欠咱们的情,谁家发达了要攀。这些家庭机密,从前我是没资格听的。

继父继母甚至说起谁家的女儿好,模样漂亮,品行端正,自己与她家有交情,可以约出来见面。他们开始操心我的婚恋问题,仿佛我真的成了他们珍视的儿子。

还有很多很多。迟到了十几年的东西就这样涌过来。原来父母的爱是这样好的东西吗?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那么舒服。我贪婪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同时又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愧疚。

我都有些为弟弟感到不忿。他死掉了,可是他的亲生父母似乎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难过至死,吃不下,睡不着。日子还是得继续。他们原来比我更加的现实,也许这就是多活了几十年带来的改变吧。

我与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是现在他们需要我。他们需要一个孩子来填补失去儿子的空洞,需要一个依靠来面对老去的恐惧。而我,一个从小缺爱的孤儿,竟也贪恋起这虚假的温暖。

我该原谅他们吗?我要和解吗?是否应该快意恩仇,狠狠地抛弃他们,将他们的尊严踏上一万只脚,报复当年他们对我的轻视?

我不知道。我忽然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与勇气。怨恨太累了,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而原谅,至少能让我喘口气。

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我对自己说。有些伤口不必揭开,有些过去不必追究。我们都失去了太多,何必再互相折磨?

5.

有一天,我很自然地对继父说:"爸,我渴了,帮我倒杯水。"这个称呼脱口而出,自然得让我自己都惊讶。继父嗯了一声,他起身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白开,用手试过水温,才递给我。

他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原谅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放过那个一直活在阴影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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