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雨。
天是阴的,却不沉。云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日光,像是谁在灰布上抹了一层蜜,亮亮的,又不刺眼。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出门走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清明,母亲总要带我去郊外踏青。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踏青,只觉得能到野地里跑一跑,看看花,追追蝴蝶,是顶快乐的事。母亲总是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我,走得很慢。她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荠菜便蹲下来挖,看见马兰头也要摘一些。我蹲在一旁,看她那双粗糙的手在泥土里翻动,觉得那手有魔力——泥巴里的东西,经她的手一拨弄,便成了好吃的。
现在想想,所谓踏青,大约便是这样,用脚去踏一踏春天的土地,用心去踩一踩新生的绿意。
出了城,路渐渐宽起来,人也渐渐少起来。两旁的树是新绿的,那种绿嫩得像是要滴下水来。柳树的枝条软软地垂着,风一吹,便袅袅地动,像少女的腰肢。有几棵桃树已经开了花,粉粉的,远远看去像一片霞。走近了,能看见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晶莹莹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大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黄得耀眼,黄得放肆。蜜蜂嗡嗡地忙着,在花丛里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花粉,沉甸甸的。我站在田埂上,看这满眼的金黄,忽然觉得心也亮堂起来。冬天里积下的那些阴郁,那些沉闷,被这黄色一照,竟像雪见了太阳,渐渐地化了。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很高,高得只剩一个小黑点。线在风里嗡嗡地响,像是在唱歌。放风筝的是个老人,他仰着头,手里的线一收一放,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我想,他放的不是风筝,是心。把心放到天上去,看一看这春天的模样,再收回来,心里便装满了春色。
沿着田埂往前走,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摇着,像姑娘的长发。有几个孩子在河边捞蝌蚪,拿着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黑黑的小东西舀进去。蝌蚪在瓶里慌张地游着,孩子们便笑了,笑声脆脆的,像银铃。
河边的草地上,有人在野餐。铺一块塑料布,上面摆满了吃的:青团、卤菜、水果、饮料。大人们坐着聊天,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有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指着天上的鸟说:“看,小鸟。”那孩子便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抓那鸟。
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这人间烟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暖意。清明本来是祭奠的日子,是怀念的日子,可活着的人,终究要好好地活着,要趁着春光,出来走一走,看一看,吃一吃,笑一笑。这大约便是清明的另一个意思:一边怀念逝去的,一边珍惜眼前的。
坐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紫花地丁、蒲公英、野菊花,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有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呼吸。我蹲下来看,那翅膀上有细细的花纹,精致得像刺绣。大自然真是奇妙,连一只蝴蝶的翅膀,也要费这么多心思。
太阳渐渐高了,云也散了些。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烫,正好。我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步子也轻快了许多。路过一片麦田,麦苗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像是铺了一层绿毯。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我站在麦田边,听那风声,听那麦语,忽然觉得,这便是春天的心跳了。
回城的路上,碰见几个背着锄头的农人。他们大概是去田里干活的,裤脚卷得高高的,鞋上沾满了泥。看见我,便笑了笑,说:“出来走走?”我说:“走走。”他们便点点头,走过去了。我回头看他们的背影,觉得那背影也绿了,沾了春色。
到家时,天已经黄昏了。妻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城外。她问看到了什么,我想了想,竟说不出。看到的太多了,满眼都是春色,可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
窗外,晚霞淡淡的,像是春天打了个哈欠,脸红红的,有些倦了。我想,这个清明,虽然没有雨,虽然没有去扫墓,但我用脚丈量了春天,用心感受了生机,也算是不负这大好春光了吧。
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一片金黄,那一片新绿,还有那蜜蜂嗡嗡的声音,那风筝嗡嗡的声音。春天,就这样住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