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色

《家城》(28)

眼前像是越来越亮,像是太阳正晒在头顶。

朦胧中青一挣开眼,看到了青华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正轻抚她的额头。

“姐!你快躺下,别累着。”青一慌忙坐起身。

“我好多了。你看,都中午了。”青华指了指窗外。“你快去吃点东西的吧,另外,我突然想吃……粉浆面条,带一碗回来。”

“粉浆面条?”青一有些意外,但看姐姐想吃东西,禁不住开心,“好,我这就去。”

背街里,路口的摊早收了。青一往深处去,才看见些移动摊位,街两边的小店里热闹得紧,人声都漫出来了。

她来回找了两趟,也没见着卖粉浆面条的。

“大姐,这附近有卖粉浆面条的吗?”她拐进一家小卖部问询。

“有啊,那家。”老板娘热心地指给她,“招牌不显眼,你再往里走几步。”

青一抬头,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才看见那块旧招牌。

掀开塑料门帘,一股熟悉的米面香味扑面而来。她先在店里吃了一碗。碗小,没饱,又要了一碗。出门前打包了一份,在门口仔细系好袋口。

回到病房,青华吃得香,额角微微见着细汗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她在病房里慢慢踱步,脚步比昨天也利索了许多。

“你去店里看看吧。”她停下步子,对青一说,“晚上我自个儿下楼走走,遇了想吃的,就随便买点。我看……再往后一天,咱们就能回家了。”

青华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和对家浓浓的念想。

青一犹豫了下,抬眼看向窗外午后的暧阳。

青华笑吟吟走过来,“傻妹妹,别老守着我了。”青华伸手理了理青一的衣领,“你看我这不是全好了?真要不行,第一个拽住你不让走。赶紧的,店里忙完……是不是……还有约会?可别迟误了。”

青一脸一红,“那我可真走了。晚上你自己……真行?”

“行,青一,姐要不行,现在就告诉你。再说,真有事,还有护士呢。你说是不?”青华拉着青一的手。

青一思索再三,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她记得星哲先前的邀约,说今天要带她去金河边走走。她掏出手机拨过去,可回复只有听筒里空洞的“嘟嘟”声。

车站近综合体,她迟疑片刻,回想起前几日路过时,那家咖啡店门口蜿蜒的长队。方才一瞥,像是没什么人。

推开门,咖啡的醇厚香压着脸,细辨下,竟还嗅得出一丝清甜。队伍虽比之前短了不少,但仍需等待。

去了洗手间,一捧冷水敷上脸,镜中的自己眼圈泛着青灰。

捧着杯拿铁,回到店里,还有半杯温热。满屋飘着浅淡的甘香,她坐回那个自己的位置,轻呼了一口气。

“叮铃铃。”电话只响了两声,青一便接通了。

“喂,青一,刚忙没听到。”星哲的声音温和。

“噢,我今天不太想去了。”青一的声音有几分疲惫。

“春芽,夏花,秋叶黄,叶随风落佳人过。你只看它一眼,它便为这一刻,等了一年的机缘。你若不去,便是罪过。” 星哲的声音,像落入杯中的一勺温热的蜜,恰到好处地化开了她心里的清苦。

“好吧,晚会见。”青一,脸浅红。心,跳得快了。

夕阳斜照,又在丰收街作画时。

青一轻轻搂着星哲,那辆小摩托像一只萤火虫,过小街,转小巷,轻巧地汇入车流,游向金河。

近冬的金河边,风景褪去了所有急躁,只剩下最基础、最骨骼的样子,她不再试图取悦任何人,只专注于做本实的自己。

夕阳将半天淡金洒落在河面上。

风扬水色金沙流,潋滟于落日穷尽之处,鎏金半天画水色,一线金辉分天河。

两人入了画,成了景中人。

青一望向金河,这天工造物的壮美、厚重,震撼。她看得失了神,眼底的光被河面一层层映亮。星哲停下车,侧过头,看见她那一瞬恬静的神情,不知是心疼还是心动,悄悄伸手覆在她掌心上。

眼前的景,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颜色,而是无数次冲刷、沉积、携带、放下之后形成的一股洪流。

没有黑,不是白,是被时间搅拌成的浑黄。

芦苇枯在风里,被吹得否斜。那一瞬,谁见了,便都生出一种极细微的悲情,那不是脆弱,而像是一种深知自身命运后的温顺。它们轻轻随风作响,风起风落,它们弯了又直。

弯而不屈,服而不折,或许便是天公给人生最写实的留言吧。

小摩托沿着河前行。

河岸的泥地,被水涨潮落留下了一道道印痕。岁月,记下了。一条线代表一个季节的潮,一道沟记着一次退去水。又便又像人生,拼力前行,可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时间的涨落里,起起浮浮罢了。

星哲看这景,好像有些感叹,他想开口,终是没说出话来。

他又停下,只是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好像所有想说的话,都落在那掌心的温度里了。

继续向前,曲溪一弯,小桥一座,半树红叶半树黄。

星哲停下,青一望着这树,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喜欢,真喜欢。”一句轻细的话,他却说得热切。

风吹起她额边的青丝,在星哲眼前飘动,他抬手替她拨开,她不好意思地自己捋了捋。

星哲又望着这一弯清流。她,徐徐不急,隐忍、沉着,秀美。河旁上,一棵树上结着几串红果,像一颗颗未被秋天说服的心,可能从来没想过,不久便是冬。

再向前行,穿过一片被修剪得只剩枝条的小树林,远远便望见一片小桐树林。淡金色的叶子随风轻动,好像是把金水,洒在了叶子上。可还有些许青绿,对春念念不忘。

又行驶不远,就上国道了。

他们折返回来,两人在一处高地的拐角停下,他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一同远望。

夕阳把河面的光压得更低,水声像从地底下传来。你听久了,会以为这景色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她说:人们来到河边,往往不是寻找意义,而是寻求一处能让意义暂时沉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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