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我偶尔仰望蓝天。
那是一种极致的洁净,如果看得久,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被洗净了,总觉得被一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
于是,心里的那些灰尘——那些不足为人道的懊悔,那些对自己的失望,便无处可藏了。
在这样纯净的蓝面前,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惭愧。
我家在安图县,一个叫福满鹿场的地方。
离房子几百步,有一条乡道。一边是河水与小山,几片庄稼夹在中间;另一边是地,地那边是更多的青山。
我第一次仰望天空,就是在那条道上。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抬起头的时候,天那么蓝,那么干净——蓝得让人相信,如果真有天使,她们就该住在那样的蓝里。
低下头,看看两边的山、脚下的土,再看看自己。忽觉惭愧——在这么干净的天下面,在这么老实的青山旁边,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都被看见了。
从那以后,我常常去那条乡道。有时候看天,有时候看山,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那么站着。
为什么抬头看天,心就静了,还会惭愧?
后来懂了:不是我在问,是天在答——用它的辽阔,接住我说不出的所有。
不是所有时候都敢仰望。
有些日子,我知道天就在那里,蓝就在那里,那双温柔的眼睛就在那里——可我不敢看。
心里的那些灰尘、那些懊悔、那些失望,在天面前露出来,像是一种冒犯。
那样的日子里,我宁可把自己关在灰蒙蒙的心里,也不想被那光照见。
天还在那里,是我躲开了。
听人说,喜欢一个古人,或许是和他有些缘分。
我喜欢屈原。
不是因为他写了《离骚》,也不是因为他名字那么响。是因为我后来才知道,他也抬头看天。
他被赶出朝廷,一个人在江边走来走去,走累了就抬头,对着天问了一百多个问题。问天为什么不公,问历史为什么反复,问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我第一次读到《天问》,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问的那些问题——那些事离我太远,我读不太懂。是因为他仰头的样子,我见过。
迷茫的时候,大概人都会抬头吧。
我不知道他抬头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也惭愧。会不会也觉得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被天看见了。
但我知道,他问了一百多个问题,天一个也没回答。
天还是那样蓝着,蓝得干干净净。
他没等到答案,我也没等到。但有时候想,有一个人,两千年前也这样仰着头,和天说过话——心里好像就松了一点。
这算不算缘分?
我不知道。
但如果他那时候也站在一条乡道上,也看着两边的青山,也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灰尘——那我大概,和他是有那么一点点缘分的。
秋天
那年秋天,我又一次去了那条乡道。
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远远看去像一层短硬的胡茬。山还是青的,但青得有些疲惫,边缘处泛着黄。河水瘦了一大圈,石头露出来,水流得急了些,声音比夏天脆。
我是下午去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抬起头——天还是那么蓝。
但秋天的蓝和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蓝是满的,厚的,像要把什么东西灌进你眼睛里。秋天的蓝是薄的,高的,远得让你觉得那不是天,是另一条河,一条倒悬的河,流得很慢,慢到看不出在流。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走一走。
就顺着乡道往里走。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从没认真量过它有多长。那天我想试试,看看走到哪里会停下来。
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脚前。我踩着落叶走,脚下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跟我说话,但说的什么,听不清。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山突然近了。不是那种逼过来的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山往这边挪了一步,等你走过这段,它又悄悄退回去。
弯道的地方有一座桥。说桥,其实也就是几块水泥板搭在两岸之间,没有栏杆,桥面磨得发白。
我在桥头坐下来。桥面还留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温温的,不烫。
这时候我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天被两边的山夹成了一条河。蓝蓝的一条,从远处流过来,从我头顶流过去,又流向更远的地方。桥下的水声比别处响,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忽然想起屈原。
他站在江边,仰着头,问了一百多个问题。天没有回答。但天也没有走开。天就在那里,蓝着,沉默着,像一块巨大的蓝石头,压在所有问题的上面。
我以前不懂。觉得问了一百多个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那不是更难受吗?
那天坐在桥头,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水腥气。我看着那条被山夹成的天河,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问,不是因为想要答案。
他问,是因为他还在说话。他还在跟什么说话。当身边所有人都不能听、不愿听、不敢听的时候,他还能仰起头,跟天说话。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个人还能相信——在这世上,总还有什么,是愿意听他把话说完的。
我在桥头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下走,光线变得又软又黄,照在山坡上,像是给山披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河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咕噜咕噜的,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过一些对的事,也做过一些错的。帮过一些人,也辜负过一些人。握过一些东西,又松开了。有时候觉得自己还行,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手上有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
我没有擦掉那些泥。
在那个下午,在那个桥头——我忽然觉得,那些灰尘、那些泥、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见不得人。
天还是那么蓝。山还是那么青。河水还是那样流。
它们看了我很久了。从我第一次在这条道上抬头,到今天,它们一直在看。如果它们真的觉得我是冒犯,大概早就把眼睛闭上了。
但它们没有。
天还是蓝的。山还是绿的。河水还是要流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这大概就是天的回答。
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用它还在那里。
用它的蓝,用它的沉默,用它在我躲开之后依然没有走开。
天不会因为你脏了就把你赶出去。它就在那里,蓝着,等着,等你自己愿意抬头。
那天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乡道变成了灰白色,两边的山变成了黑乎乎的轮廓,河水的声音比白天大,像是晚上才敢放开嗓子。
我走得很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的蓝色已经退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只剩下几颗星星,亮得很认真。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碗筷摆好了,菜是热的。窗外那几颗星星还亮着,隔着白雾,模模糊糊的,像几粒掉在天上的米。
忽然觉得,天离得没那么远了。
它就在窗外的那个位置,在屋瓦上面,在炊烟上面,在所有的惭愧和灰尘上面——但它不嫌弃。它什么都不嫌弃。
它只是蓝着。
像我第一次看见它那样蓝着。
像屈原在江边看见它那样蓝着。
像它从有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蓝着。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日子是平常的。但那个晚上,我觉得所有的平常,都因为头顶那片蓝,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被看见了。
被一双温柔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
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着那条乡道,那座桥,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想着天,想着蓝,想着两千年前那个站在江边仰着头的人。
他后来投了江。
这个结局我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想——他投江之前,大概也看过最后一次天。那天可能很蓝,也可能灰蒙蒙的。但不管怎样,他看了最后一眼。
他把自己交给了水。
水也是干净的。
大概干净的,最后都会回到干净的里面去。
我不知道我在那条乡道上还能走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心里的灰尘,会不会有一天被风吹干净。但我知道,天还在那里。
蓝着。
安安静静地,蓝着。
这就够了。
又到秋天
那年八月二十七号,下午,晴。
我从乡道走回来,推开门,母亲不在家。屋里静静的,灶台是凉的,窗台上晒着几瓣蒜,皮已经干透了,脆脆地翘着。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去走走。
其实刚从外面回来。但那种“想走走”不是散步的意思,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没落定,脚就闲不住。
于是又出了门,没往乡道那边去,拐上了通往鹿场后山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齐腰的蒿草,有的已经黄了,有的还绿着,纠缠在一起,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几棵山里红,果子小,红得不透,咬一口酸得皱眉。
再往前走,路旁一棵大杨树,树下的草窠里,散着几片落叶。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
叶子还没完全干,背面还带着一点潮气,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手掌上的纹路。边缘卷起来了,黄褐色的,中间还残着一点绿,像是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走。
我拿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意识到——秋天又到了。
每年都是这样。夏天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秋天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只是某一天,低头看见一片落叶,抬头看见天高了、云淡了,才恍然:哦,又秋天了。
花开花落,不知飘落了几回。
每逢这个季节,我总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和我一样喜欢秋天的人。
她叫什么,我不想写出来。名字这东西很奇怪——写出来就觉得远了,像贴在瓶身上的标签,撕下来,瓶子还是那个瓶子,但好像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就叫她吧。
她喜欢秋天。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喜欢,是真的着迷。她说秋天的天最干净,高,远,蓝得像是被谁擦过一遍。她说秋天的风不黏人,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薄荷水。她说落叶不是死的,是回去的,回到土里,回到根那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烫,但是暖,暖到人心里去。
我们曾在秋天一起走过很多路。那条乡道,那座没有栏杆的桥,后山的那些小路。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像一只在干草上跑的小动物。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天。
“你看,”她说,“天好高。”
我也仰起头。天确实高,高得让人觉得地上的一切都小了,包括那些烦恼、那些计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要是一直仰着头走路,”我说,“会摔跤的。”
她笑了,低头看我一眼,说:“那就摔呗。摔在落叶上,不疼。”
后来她就走了。
不是离开这个地方,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年秋天,她没能看到最后一场落叶。
消息是母亲告诉我的。那天我在屋里擦鞋,母亲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站了很久。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谁家的牲口,或者是哪棵树被风刮倒了。
“谁没了?”
她说了那个名字。
我手里的鞋刷子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你站在桥上,低头看水,水一直在流,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忽然有人告诉你,水不流了——你不信,你回头看,水确实还在流。但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不流的。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后来我去了那条乡道。
秋天的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落叶还是那么黄,那么轻。风还是那么凉,那么干净。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不在了。
她再也看不到那飘舞的落叶,和天空上淡淡的云。再也感受不到拂在脸上的秋风,和那金色的阳光。
我站在桥头,站了很久。
然后我仰起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想起屈原。想起他在江边仰着头,问了一百多个问题。天一个也没回答。
我现在也有问题想问。
我想问天:你把秋天弄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又让人看不见?
天没有回答。
它还是蓝着,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沉默。
自她走后,我渐渐讨厌秋天。
从前只知道秋天很美。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唯美的落叶和淡淡的蓝天,一切都恰到好处。后来发现秋天远不止这些。秋天很凄凉,那种凄凉是渗到骨子里的——不是因为秋天变了,是因为我看秋天的眼睛变了。
同样的蓝天,同样的落叶,同样的秋风。从前看,心里是满的,暖暖的,觉得这世上好东西真多。现在看,心里是空的,凉凉的,觉得再好的东西,也留不住。
后来我学了一个词,叫“凄美”。
凄是因为美,美是因为凄。如果没有那份凄凉,秋天就只是好看而已;但有了那份凄凉,秋天就深了,像一个人心里装着事,脸上的笑就不一样了。
可我不想要那份深。我宁可秋天浅一点,好看一点,她还在。
秋天代表收获,金黄的玉米,红透的苹果,沉甸甸的谷穗。但秋天同时预示着死亡——叶子落,草枯,天一天比一天冷。在自然规律里,死又代表着开始,消失一个生命,意味着无数个生命要诞生。如此复返,既是自然。
但有时候,有些东西,死即是死,结束即是结束。
像风云,一去不返。
像没长大就枯死的树,没开放就折断的花,没成熟就被碾压的草。
像人。
像情。
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永远烂在嗓子眼底下,化成一块硬硬的疤。
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不会看到下一个秋天。
所以她才那么用力地看,那么认真地喜欢。她不是在欣赏秋天,她是在跟秋天告别。每一片落叶都是再见,每一阵秋风都是珍重。
她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偶尔停下来,仰起头,看天。
“天好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么高的天,我以后还能不能看见?
我不知道。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只是喜欢天,喜欢秋天,喜欢活着。
那就够了。
后来有一天,我又翻到一本旧日记。
是她的,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拿回来的。我一直没敢看,放在抽屉最底下,压着。
那天不知怎么,就翻开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看得出是认认真真写的。
有一页写着:
“秋天又到了,依然那样美丽,迷人。秋天很美,美在一份清澈。但今年的秋天似乎没感到那迷人的气息,因为秋天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人——和我一样着迷于秋天的他。”
我看了一眼日期,是我们认识那年。
她写的是我。
她说“那个人”,说“他”,但我知道是我。因为和我一样着迷于秋天的,只有她;和她一样着迷于秋天的,只有我。
她把我的名字藏起来了,藏在“那个人”三个字后面。像一片落叶,藏在草丛里,风不吹,就看不见。
我接着往下看。
“只是今秋似乎与他无缘,他再也看不到那飘舞的落叶,和天空上淡淡的云。也感受不到拂在脸上的秋风,和那金色的阳光……不,或许他能感受到。也许,同往年一样,他正踏着片片落叶,任微风吹抚在脸上,望着蔚蓝天空,看着天空上的云,望着远处换了颜色的山,听着盈盈秋水清澈的音符,在清爽的空气中踩着落叶,享受着似乎秋天只为他一人的无尽美丽与快乐……”
我愣住了。
她写的是我。
她觉得我走了。
她以为我走了。
可是走的人是她啊。
我翻到后面,又有一页,日期更早一些:
“她喜欢这淡泊平静的秋色,钟情这温柔多情的秋天。她曾怀着自己的梦想陶醉在这如歌如梦的秋色中。她的梦想就是那片落叶,为树与枝,果实与大地而活的落叶。”
“原来,她的生命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烂漫的春花,没有太多喧闹的浮躁,只有一片纯净的秋色,只有生命的成熟和深沉,只有落叶一样的无私与美丽,只有像一片红枫那样热切真挚的秋之梦。”
她写的不是“她”吗?
前面写“他”,后面写“她”。她到底在写谁?
我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写的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藏在“她”里面,像把一粒种子藏在土里。她知道有一天这粒种子会发芽,会长出来,会被人看见。
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大概也坐在某个秋天的下午,窗外有风,有落叶,有天。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看看那片她喜欢的蓝。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遗书。
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最后一句。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底下。
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暗了,蓝褪成了灰,灰又褪成了黑。几颗星星亮起来,亮得很认真,像她以前看天时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
梦里的场景是那条乡道,秋天的,地上铺满了落叶,黄的、红的、褐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穿着那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一晃一晃的。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我追上去。她越走越快。
风很大,落叶被卷起来,在眼前飞,像一群黄色的蝴蝶。她在蝴蝶中间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我站在路上,仰起头。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她第一次指给我看的那样。
我想,她大概住在那里了。
住在那片蓝里面。
有时候我会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许,同往年一样,她正踏着片片落叶,任微风吹抚在脸上。望着蔚蓝天空,看着天空上的云,望着远处换了颜色的山。听着盈盈秋水清澈的音符,在清爽的空气中踩着落叶,享受着似乎秋天只为她一人带来的无尽美丽与快乐。
也许,同往年一样,她欣赏着那黄叶绿树红花,还有那旷野和长烟。秋林映着落日,天边酡红如醉,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溶溶月色中的阵阵馨香,那阵阵馨香中的美丽背影。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诗,如画,如歌,如梦。
她喜欢这淡泊平静的秋色,钟情这温柔多情的秋天。
她曾怀着自己的梦想,陶醉在这如歌如梦的秋色中。
她的梦想就是那片落叶——为树与枝、果实与大地而活的落叶。
原来,她的生命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烂漫的春花,没有太多喧闹的浮躁。只有一片纯净的秋色,只有生命的成熟和深沉。只有落叶一样的无私与美丽,只有像一片红枫那样热切真挚的秋之梦。
我后来想,也许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秋天。
每一个秋天,每一片落叶,每一阵秋风,每一寸秋天的蓝——都是她。
她变成了秋天。
或者,她本来就是秋天。
只是借了一个人的身体,在世上走了二十几年,让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这么喜欢秋天,可以这么干净地活着,这么安静地离开。
然后她就回去了。
回到那片蓝里面,回到那些落叶里面,回到秋风里面。
从此以后,每一个秋天,都是她。
所以我不该讨厌秋天。
我应该像她一样,喜欢秋天。认真地、用力地、干干净净地喜欢。
因为那是她留给我的——整个秋天。
又是八月
今天又是八月二十七号
下午,晴。
我又去了那条乡道。路边那棵大杨树还在,树下还是有几片落叶。我蹲下来,捡起一片。
叶子黄透了,干透了,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凸起来,硬硬的。边缘碎了一小块,但整体的形状还在,还是一个叶子的样子。
我把它夹在随身的本子里。
然后站起来,仰起头。
天很蓝。秋天的蓝,薄的,高的,远的。像另一条河,倒悬着,流得很慢。
我忽然想对她说点什么。
但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我想她了?她肯定知道。说我原谅秋天了?她大概会笑。说我现在也会仰着头走路了,不怕摔跤了?
算了。
什么都不用说。
天在那里,蓝着。她就在那里。
我仰着头,站了很久。
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干草的味道,也许是落叶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她的味道。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是。
低下头,乡道还是那条乡道,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通向我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山青里带黄,庄稼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河水瘦了,石头露出来,流得急了些。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不会变。
我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天的蓝色已经退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只剩下几颗星星,亮得很认真。
像她以前看天时的眼睛。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回来了?”
“嗯。”
“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碗筷摆好了,菜是热的。窗外那几颗星星还亮着,隔着窗户上的白雾,模模糊糊的。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饭是热的。
日子是平常的。
但那个晚上,我觉得所有的平常,都因为那片蓝,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被看见了。
被她看见了,被天看见了,被那个一直蓝着、永远蓝着的东西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就睡了,没再看。
第二天翻开,看到自己写着:
“秋天又到了,依然那样美丽,迷人。她一定也看到了。”
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快睡着时写的:
“也许,她就在那片蓝里面,低头看着我。像从前我仰头看她一样。”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到抽屉里,和她的日记放在一起。
窗外,天亮了。
夜空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我熄了灯,没有睡。
屋里是黑的,窗外却亮着。不是那种白日的亮,是另一种——淡淡的,冷冷的,像谁把白天的蓝天洗过一遍,水没拧干,就这么沥在了夜里。
我披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一抬头,就被钉住了。
漫天的星星。
不是零零散散的几颗,是密密麻麻的,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扬手撒在了一块黑绒布上。银河横过天顶,浅浅的,白白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纱巾。仔细看,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很认真,亮得很用力,像是非要把自己从那么远的地方送到你眼睛里来不可。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倒不是星星变少了,是我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夜里,站到院子里,抬起头。
脖子仰酸了,我低下头来,揉揉眼睛。院子里一片银灰,磨盘、水桶、靠在墙角的锄头,都被星光描了一道浅浅的边。连那条趴在屋檐下的老黄狗,脊背上的毛都泛着一层淡白的光。
我忽然想,这些星光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也许更久。从那么远的地方,以那么快的速度,一刻不停地走,走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在今天晚上,落在我的眼睛里。
有些星,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它发出的光还在走。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也许已经熄灭了。但它不知道,它还亮着,还在路上,还在往一个不知道谁的眼睛里赶。
我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时间的河里。星光照着我,也照着两千年前的屈原,照着一百年前住在这院子里的人,照着几十年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个孩子是我,他大概也仰过头,也看过同一片星星。
现在轮到我站在这里了。
将来还会有谁站在这里呢?不知道。但星星还会在,还会亮,还会落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天上的星,让我想起她。
她走的那年秋天,有一回晚上,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坐在门槛上,她蹲在盆边,水声哗哗的,肥皂沫子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她忽然抬起头,说:“你看,今晚的星星真多。”
我抬头看了看,嗯了一声。
她又洗了一会儿,忽然又停下来,仰起脸,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就说:“那是哄小孩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
后来她走了,那句话就一直卡在我心里。我知道星星不是人变的,但每回看见特别亮的那一颗,我总忍不住多看一眼,心想:会不会是她?会不会是她借了一颗星的光,回来看我一眼?
这样想是傻的。
但我愿意这么想。
有一种花,叫月季。
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因为它每个月都开——在墙角,在路边,在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开了谢,谢了开,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我们这儿没有月季。但月亮我们这儿有。
月亮不是花,但月亮也开。每个月,它都开一次,从细细的一芽,开成圆圆的一轮,然后慢慢谢下去,再重新发芽。
月升月落,不知已经几回了。
那天晚上是十五。月亮挂在东边的山头,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块饼。月光铺下来,把屋顶、树梢、远处的山梁都镀了一层银。
我沿着乡道走。月亮跟着我走。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静静地挂在那个位置,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路两边的杨树只剩了枝干,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疏疏朗朗的影子。影子随着风动,一晃一晃的,像水底的藻。
走到桥头,我坐下来。
桥下的水在月光里流,黑黝黝的,但水面有光。不是一整片的光,是碎碎的,细细的,像谁把一把银针撒进了水里。水流得急的地方,银针就跳起来,翻个身,又落回去;流得缓的地方,银针就聚在一起,变成一面小小的镜子。
我坐在桥头看月亮。月亮也看我。
它看了多少年了?几千年?几万年?它看过屈原在江边问天,看过无数的人从桥上走过去又走回来,看过战争、灾荒、婚丧嫁娶,看过一个孩子在这条路上跑着跑着就跑老了。
它什么都看过。但它什么都不说。
只是照着。安安静静地照着。照好人,也照坏人。照生的,也照死的。照欢笑,也照眼泪。
它不像太阳那么热烈,逼着你非得面对不可。它是柔的,清的,亮的,但不刺眼。你愿意看它是它,你低下头不看它也是它。它不催你,不等你,也不离开你。
那些失眠的夜,它在。那些说不出话的沉默里,它在。那些以为自己再也熬不过去的深夜,推开窗,它还在。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的蓝是白天的怀抱,月光是夜晚的注视。一个热烈,一个温柔;一个让你惭愧,一个让你安宁。但说到底,它们是一回事——都是那个更大的东西,在告诉你:你在被看着,你没有被忘记。
那天晚上我在桥头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的山头走到了中天,把整条河都照得白花花的,才起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了,脚步很轻,像是踩着月光走路。
回到家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微微偏西了,光也淡了些,但还是一轮圆圆的,黄黄的,像母亲贴在灶台上的玉米饼子。
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熄灯了。母亲睡了,屋里静静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摸黑爬到床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看着那一线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月是故乡明。这句老话,我从小听,一直没当回事。月亮嘛,哪里看不一样?后来去过几次县城,也去过省城,才发现不一样。城里的月亮被楼挡着,被灯照着,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只有回到这里,回到这条乡道,回到这座没有栏杆的桥,月亮才是月亮。又大,又圆,又亮,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盏专门为我点的灯。
我才知道,月亮也认故人。
它认得我是那个在它下面跑来跑去的孩子,认得我是那个在桥头坐着发呆的少年,认得我是那个仰着头问“为什么”的傻子。
它认得她。它也见过她,见过她在月光下洗衣服,见过她仰起脸问星星的事,见过她最后那几个月,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月升月落,不知几回。我不知道,它看了多少回。但我知道,每一回,它都照着她喜欢的那条乡道,照着那些落叶,照着那片蓝蓝的天——虽然夜里天是黑的,但天后面还是蓝的,只是藏起来了,像人把心事藏在沉默后面。
有一页日记,写的就是月亮。
那天晚上回来,我翻出来的。日记本的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翻起来沙沙地响。我找到那一页,凑在灯下看。
她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画:
“月升月落,不知已经几回了。月亮变的时候像是消逝,但消失之后又渐渐圆满。变化几回之后,月亮又回到了最初。它还是那样,但人呢?人却老了。每次看到天上的月,她会想着故乡,情不自禁。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下面的人却分那么多。她想的只有一个人,天上的月亮懂吗?”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看完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那句“她想的只有一个人”,心里忽然一酸,像被月光扎了一下。
她在写月亮,也在写自己。
她说月亮变了又圆,圆了又变,但人老了就回不去了。她说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下面的人却分那么多——她是在问,也在怨:为什么月亮可以圆,人却不能圆?为什么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地上那么多人,她偏偏只想一个,而那个人,当时还不知道她在想他。
我翻到后面又看了一遍那句:“她想的只有一个人,天上的月亮懂吗?”
懂吗?
大概不懂。
但月亮还是在照着。照着那条乡道,照着那座桥,照着那些后来的夜晚。它也照着我,照着一个忽然懂了却已经太迟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我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仰起头。
月亮还在那里,还是那个月亮。它不说话,只是把光铺下来,铺在磨盘上,铺在水桶里,铺在我的头顶和肩膀上。凉凉的,柔柔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搭着我。
我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月亮?对她?还是对自己?
也许都有。
那天夜里还看见了一颗流星。
不是我专门等来的。是我转身回屋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一闪。我赶紧回头,刚好看见它拉着一道细细的光,从天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只在眨眼之间,就灭了。
夜空还是那片夜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院子里,盯着它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流星,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老人们说,看见流星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我小时候信过,后来不信了。但那天晚上,我站了一会儿,还是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许的什么?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愿望,和她有关。
流星走了,夜空还是那片夜空。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细细的光虽然灭了,但它曾经亮过。它见过我,我也见过它。哪怕只是一眨眼,也是一个眨眼的一辈子。
就像她。
她在世上只待了二十几年。在那些能活七八十岁的人看来,短得像一颗流星。但她在的时候,是亮过的。她喜欢秋天,喜欢落叶,喜欢看天,喜欢把温暖给身边的人。她就是亮着的。哪怕灭了呢——但那道光已经发出去了,还在路上,还在走,还在往不知道谁的眼睛里赶。
我看到她的光了。
我就是她的见证。
后来我在一本天文书上读到,流星其实不是“星”,是宇宙里的尘埃。极小的,针尖那么大的一粒,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大气层,烧起来,发出光。一秒钟,或者更短,就烧尽了。
但那又怎样?该亮的,已经亮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东边山头上一片青白色的光。月亮已经落到西边去了,淡淡的,像一滴没擦干净的牙膏渍。星星也退了大半,只剩几颗亮的,还在天边坚持着,像守夜的老人,不肯去睡。
我沿着乡道走了一趟。昨晚走的痕迹还在——桥头有一块石头被我坐歪了,我没去扶正。
露水很重,草尖上挂满了水珠,走过的时候打湿了裤脚。空气清冽冽的,吸进鼻子里有点凉,但也清爽。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流水声。
我停下来,仰起头。天已经不是夜里的黑了。它是一层一层的——最低的那一层是浅灰,往上是淡蓝,再往上是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那种蓝,像是蒙着一层纱。
慢慢地,东边越来越亮,山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忽然,一道金光从山背后射出来,像一把长矛,穿透了所有的灰和蓝。
太阳出来了。
新的一天。
我站在路上,看着那道金光慢慢铺开,把田野、河水、树梢、屋顶一一照亮。露珠亮起来,草亮起来,连路边的石头都亮起来了。
我想,天亮了。
星星还在,只是看不见了。月亮还在,只是落到山那边去了。它们都没有走,只是换了一个位置,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亮着。
也许她也是。
她不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了,但她还在。在某个我不知道的位置,继续亮着。
而我,还在这条乡道上,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世界上。脚踩着土,头顶着天。该吃饭吃饭,该走路走路,该看星就看星,该想她就想她。
日子很平常。
但今夜,有星,有月,有她。
人生如星,如月,如梦。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但又好像已是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