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小区西南角的餐饮一条街拆除了,烤鸭店、杀猪菜、烧饼店、湘菜馆、川菜馆等大大小小的菜馆,几天时间就人去店空,只留下了一些无法带走的,或者弃用的物品。
烤鸭店门口,有两个圆滚滚的陶缸,浅棕色,半人高。
有一天傍晚,公公和老公两个人去搬了一只回来。
我家在二楼,楼道很窄,陶缸很沉,俩人着实是费了很大的劲。
我看着那个圆滚滚的陶缸,感觉有点迷惑:这么大的东西,好像和居家环境不太匹配,搬这个回来干什么?
公公把陶缸放到了厨房侧北阳台,拿了毛巾擦汗,高兴地大声说:这个啊?腌酸菜!
他是一个典型的勤快北方老人,地里的农活样样在行。
此外,还会很多其他的附加技能,比如大棚蔬果种植,盖房垒墙,开拖拉机,还会杀猪。
在老家,每逢春节他都特别忙,村里很多人家过年要杀猪,都会来找他帮忙。
现在定居城里,大部分看家本领都用不上了,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
估计公公早就盯上那个陶缸了吧。
当年秋天,公公就拉着购物车分批购买了几十颗大白菜。
买回的菜先整整齐齐码在厨房地上放几天,然后逐一去掉外面那层破败的叶子和菜根,表面擦干净,再用开水烫一下,摆到刷净晾干的陶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盐。
当年,我们就吃上了公公腌的酸菜,炖粉条,炖骨头,炒肉,非常爽口。
公公说,在老家腌酸菜时,用的是大柴锅烧水,烫菜特别方便。摆到缸里后,还要在外面糊一层泥巴封好。
现在条件不允许,只能用煤气灶上的蒸锅烧水,操作起来局促得很。
公公后来又搞到了一个细瘦的陶缸,用来腌制咸菜,包括雪里蕻,芥菜疙瘩,鬼姜,有时还有地环。
地环和鬼姜腌好后清洗,用调料拌好,脆生生的,早餐搭配米粥非常爽口。
我在外面晃荡了很多年,内里对这些吃食的喜爱是一点儿都没变。
尤其喜欢吃酸菜。
小时候母亲的手艺一般,腌制的酸菜颜色不够黄,切的也不细,油水也很少,其实味道并不好。
我最喜欢吃的是生酸菜芯。
每次母亲切酸菜时,都会问我:酸菜芯儿要不?
我说:要!
母亲便把最中间的几片小小的菜芯撕下来,高高兴兴地拿给我。
非常爽口。
酸菜芯,做大豆腐时的那层薄薄的豆腐皮,月饼皮,都是我的。
老闺女的专属,也很替哥哥委屈,他只大我两岁。
小叔子一家也很喜欢吃酸菜。
他们现在定居南京,每逢春节,小叔子就会过来陪公公过年。
每次回去,公公都会装一些自己腌制的酸菜咸菜,还有其他的东西给他。
今年也是一样的。
小叔子初二回去,公公给准备了一个泡沫箱的酸菜,一个泡沫箱的咸菜,还有香肠蘑菇。
公公在夏天生过一次大病,身体不好,血管压迫神经,视力也差了很多。
所以,今年腌的酸菜成色和口感都远不如去年,我还担心小叔子嫌弃。
不过看小叔子的表情,他很高兴,一点儿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公公把这些都绑在了一个买菜的小车上。
我低头看去,发现下面在滴水。
这些腌菜水份肯定都控不净,泡沫箱是侧着摞起来的,水口顺着缝隙流出来了。
两个人又手忙脚乱地松开绳子整理,最后决定一手提一个箱子,香肠和蘑菇放在背包里。
出门时,公公和老公都去送他,几个人提着泡沫箱下楼去了。
公公身形有些佝偻,脚步不太稳,小叔子低头跟他说着话,态度亲密恭敬。
老父亲的关怀,会装在这泡沫箱子里,跟着他到南京的家里去。
小叔子作为儿子,也高高兴兴地接住了这份关怀,并如获至宝。
腌菜低微,亲情无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