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问道:一个迟到六年的文学归途——记中科院花间读书会暨我第一次参加怀柔作家协会活动

一、晨路:一辆车,十余年,二十万

六年前,我32岁,我加入了怀柔作家协会。那时节,春山澹冶,秋水明净,心中也曾燃起过一团文学的火。然而岁月如流,工作与家庭的双重忙碌,像两股绳索,将我紧紧捆缚。协会无数次的活动,皆因种种阴差阳错,终究未能成行。作协的老师们也曾多次私下寻我,殷殷相劝,盼我能多出席活动,多参与编辑、组织,多投身采风与读书。言辞恳切,我每每愧然应诺,却又屡屡失约。

终于,这个周六,我报了名。说来惭愧,其实我是感冒了的。想着不能陪孩子玩耍,索性便去了——倒像是借病逃开一重责任,去赴另一场迟来六年的约定。

清晨七时三十分,留洋老师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下车帮我开了门,笑容温和如春阳。我裹紧外套,带着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滞涩,坐进后排座位。车子驶过晨雾未散的街巷,先到杨宋镇接上李主席。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自有一股干练与慈祥交织的气度。上车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终于来了。”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欣慰,却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车子沿着怀柔的山间公路前行。窗外,燕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留洋老师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李主席坐在副驾驶,开始讲述怀柔作协这些年的艰难历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打捞出来的。

经费长期不足,财政拨付的那一点钱,连维持基本的运转都捉襟见肘。每年作协的审查、审计工作,都是主席自己掏腰包垫付。十多年来,累计投入了近二十万。二十万,对于一个基层文学组织而言,是一笔沉甸甸的数字;对于一个人来说,更是一份近乎执拗的坚守。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希望你们年轻人能有所作为,”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能接力作协的事务。文学这盏灯,不能灭在我们手里。”

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紧。六年来,我虽名为会员,却从未有过任何付出。今日,竟是我第一次参加作协活动。惭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喉咙,让我说不出话。那一刻,我在心底暗暗起了一个念头:我要出一本书。不是为名利,而是为了对得起这六年的沉默,对得起李主席二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李主席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文学是需要走出去的,不能只是自娱自乐。要上大刊,发表作品,早日加入北京作协,再入中国作协。”她说这话时,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在看着一条遥远却真实的路。那目光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加入北京作协,加入中国作协——这八个字,在那之前于我只是一句口号,那一刻却变成了一颗种子,落在心田,生了根。

我默默点头。窗外,一棵老槐树正抽出新芽。

二、校园:春风里的少年与迟来的我

车行约莫30分钟,抵达了中科院大学雁栖湖校区。花间读书节的立体字在春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张开的手臂。

校园里到处是年轻的面孔。那些中科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或背着书包匆匆赶路,或站在花树下低声交谈或驻足书店阅书。他们脸上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东西——稚嫩,青春,还有一种浑然不觉的朝气。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宋人辛弃疾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可眼前的少年们,连“强说愁”都显得那么可爱。我心里涌起一阵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微微酸涩的羡慕——像隔着玻璃看一园盛放的花,知道那春光终究不再属于自己了。

多个展厅次第排开,新华书店与其他十数家书店、文创店的摊位琳琅满目。书籍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满桌面,封面上的书名在灯光下闪着油墨的光。作协的老师们穿梭其间,如蜜蜂入花丛,各自挑选着心仪的书籍。有人抱着一摞书走出来,笑着说:“折扣很大,今天买太划算了。”

今日读书主讲老师是石一枫,他的新书《一日顶流》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设计简洁而富有张力。老师们几乎人手一本,我也拿起来翻了几页,文字果然老辣。付款时,收银的年轻姑娘问我:“您也是作协的老师吗?”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终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三、科技与文学:机器人炫舞与石一枫的洞见

开幕式开始了。先是机器人炫舞,一个酷似美猴王的机器人,随着电子音乐飞扬地扭动机械臂,动作精准得近乎诡异。现代科技的力量在这一刻被浓缩成一种冷峻的美感,让人想起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的荒诞,又想起杜甫那句“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只是这“造化”,如今已换了人间。

接着,中科大学生代表上台宣讲,题目是《生死时速十秒钟》。那是一个清瘦的女生,文静博学,声音饱满悠扬,情感真挚。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飞机失事用生命护住重要科技数据故事,十秒钟的抉择,可以改变一个民族的一个时代。台下掌声响起时,我看到许多学生的眼眶微微泛红。

然后是一众领导讲话。他们的致辞各有侧重,或谈科技兴国,或谈文化自信,或谈读书的意义。话语之间,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我立在人群中,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着李主席刚才在路上说的那些话——那些没有讲台、没有话筒、却比任何致辞都更让我动容的话。

主会场里,作协会员和石一枫老师的茶话会只有短短十五分钟。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茶是普通的龙井,水汽袅袅升起。石一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微微有些乱,眼神却很清亮,像一潭水,能照见人的影子。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没有虚词,没有套话。

之后,各界爱书人士、学生,连同我们作协的会员,一起移步至报告厅,听取石一枫老师的讲座:《文学与科技》。

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稿子,没有PPT,只凭一张嘴,便娓娓道来。他说,文学与科技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完美结合的。他举了一个例子:人类爱上机器人——这样的故事,在古代是荒谬的,在今天却有了现实的可能。他又讲到古今中外文学中的许多意象:琴、葡萄酒、长亭、书信、电话……这些意象在不同时代承载着不同的情感与意义,而科技的发展,不断为文学注入新的意象,也淘汰着旧的。

“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苦等,”他说,“孟姜女哭长城,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些故事在现代社会,已经很难成立了。因为现代人的时空观念、情感方式,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顿了顿,又说,“而许多现代关系,在古代也是不可能的。比如网友。今天,很多人与网友的关系,甚至超过了恋人、亲人、朋友。这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

他的讲述旁征博引,从《诗经》到博尔赫斯,从《弗兰肯斯坦》到《三体》,信手拈来,举重若轻。我坐在台下,听得入了神。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学生们年轻的脸庞上,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求知的光,也是被点燃的光。

四、提问:一个“人际关系问题”与我的顿悟

提问环节到了。听众们踊跃举手,像春天的麦苗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我几次举手,都被别人抢了先。最后一次,我索性把手举得高高的,几乎站了起来。主持人终于点到了我。

我站起身,接过话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着。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石老师好。我创作过程中,曾经追求语言的华美、意境的优美,后来都摒弃了。我开始写实,我觉得文学最大的意义,就是记录生活。但记录生活会出现一个很大的问题——许多人就在身边,他们看到我的文字,会介意么?我自己包袱很重,很多次写着写着就删除了。我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书,记录下来就非常有意思。但由于怕对号入座,怕被文中的主角看到,我总是畏手畏脚。这个写实,如何写虚,规避这个问题?您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我说完之后,会场安静了一瞬。石一枫老师看着我,目光平静而专注。他想了想,说:

“我创作时思考的大多数问题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我如何描写刻画,把它写得生动、像真的一样——而不是把实的写虚。你这个问题,本质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而是一个人际关系处理问题。如果你在意他们,你就不会写出来;如果你不在意,你就可以大胆书写。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于你和周围人的人际关系。”

我愣住了。

在此之前,我心中预设的答案,是如何把名字虚化、更换职业身份、套用故事框架——我以为那是一套技术性的解决方案。可石一枫老师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他没有谈技巧,没有谈方法,而是直接穿透了表象,直抵本质。我心中悠然升起一股敬意,如登高山而望天地,豁然开朗。

不愧是鲁迅文学奖得主,不愧是畅销书作家。思路清晰,看问题一针见血。古人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我信了。

讲座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同行的一位陈书记找到我,低声说:“下次这类提问,你先说‘我是怀柔作家协会某某,很高兴认识您,我想请教……’这样,先把组织的名字打出去。”他说话时神情认真,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期望。协会的其他作家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我羞涩地连连点头,脸颊微微发热。可能我今天太嫩了,太冒失了——大家都没想到我会突然站起来提问。但那份冒失里,也有一种真诚,我想,他们大约是懂得的。

五、饭局:五粮液与文学的三个属性

中午,作协秘书长请大家吃饭,地点选在“人民公社”餐厅。名字古朴,菜肴却精致。陈书记带来了一瓶五粮液,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惊呼一声:“可惜我不会喝酒!”众人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揶揄,只有宽厚。

饭间,大家依次自我介绍,并畅谈多年来的创作心路历程。有人说起自己年轻时投稿被退的经历,退了又投,投了又退,前后几十次;有人说起为了一个细节,辗转千里去采风;有人说起写作到深夜,忽然发现窗外天已亮了,那种孤独而又充盈的感觉。

每每动情之处,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圆桌,大家集体忘记了动筷子。菜凉了,热气散了,没有人去夹。那些话语像溪水一样流淌,淌过每个人的心田,留下湿润的痕迹。

陈书记端起酒杯,郑重地说:“文学有三个属性意义——一是文化传播,二是价值引领,三是道德培养。”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起《左传》里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文学大约便是“立言”的一种,而“立言”的背后,终究离不开立德与立功。

李主席再次强调:“希望大家借助这个平台,多创作,写出伟大的作品,多出书,多走出去。加入北京作协,加入中国作协。”她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焦灼,“希望年轻人能担起责任,早日成为作协的中流砥柱。”

我低下头,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六年的缺席,今日的在场,这之间的落差,像一道深深的沟壑。但沟壑的另一边,有光。那光里有李主席的二十万,有杨老师的眼泪,有陈书记的五粮液,也有我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愿望:出一本书,写进去——写进自己的感动,写进这六年的徘徊与今日的觉醒,写进我想走出去、加入北京作协、加入中国作协的全部渴望。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跨过去,但至少,今天我迈出了第一步。

六、小院:玉兰树下的眼泪与赠书

饭毕,部分老师一起去了李主席的小院。那是怀柔城郊一座很气派的二层别墅,白墙灰瓦,院中种着几株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欲飞的鸽子。

大家围坐在客厅里,品茶。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冽。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杨世民老师的新书发布了。他给在座的人手赠送了一本,封面素雅,书名用行书写就,笔力遒劲。他站起来,开始动情地讲述自己的创作经历和生活经历。说到伤心处,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几度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没有去擦,任它流淌。

整个客厅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声音,像一条河,缓缓流过那些苦难与欢喜交织的岁月。我们都受了感染,纷纷低下头,悄悄擦拭眼角。我坐在角落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有文学创作者,才如此纯粹吧。 不论年纪,不论男女,我们只是分享文学,就能感受彼此的生命,感同身受。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又想起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说过的话:“我写作,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特定的读者,我写作,是为了光阴流逝使我心安。”

文学是什么?它或许是记录,是表达,是抵抗遗忘的方式;它或许更是一种联结——联结过去与未来,联结自我与他人,联结一个孤独的灵魂与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个意义上,每一次阅读,每一次写作,都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握手。

七、归途:种子已经种下

天色渐晚,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层薄纱。大家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李主席送我们到门口,站在玉兰树下,挥手。

车子驶出小院,我回头望去,那栋白色的小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玉兰花的影子还依稀可见。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今天那些中科大的学生们。他们那么年轻,那么稚嫩,那么青春。他们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坐在一辆驶向文学聚会的车上,听一个前辈讲述几十年的坚守,然后惭愧地低下头。他们也会在某个提问环节,冒冒失失地站起来,问一个笨拙而真诚的问题。他们也会在某个暮色四合的时刻,忽然明白,文学的意义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些具体的、微小的、人与人的相遇里。

我很羡慕他们。不是嫉妒,是羡慕——一种干净的、带着祝福意味的羡慕。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的这句话,此刻在我心中响起。文学的路,作协的路,人生的路,都还很长。但今天,我终于走上了这条路。

我对自己说:出一本书吧。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记住——记住这迟到六年的第一次,记住李主席的目光,记住石一枫的回答,记住杨老师的眼泪,记住玉兰树下的茶香。然后,带着这本书,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去敲北京作协的门,去叩中国作协的窗。

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便是耕耘与等待。

——记于中科大花间读书会。

2026.04.18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