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日闻 | 松御史·朱批】
荒唐!简直是斯文扫地!
堂堂一品亲王,竟在长春宫里化身土匪,公然勒索各宫娘娘的珠翠首饰! 那沈家商女更是不知尊卑,几本破账册一交,竟生生断了舒贵妃的银霜炭!
武夫配奸商,搅得后宫乌烟瘴气!

长春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混着浓郁的苏合香,熏得人胸口发紧。
萧澜与沈清舟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殿内原本低低的说笑声静了一瞬。
几位低位嫔妃下意识起了身。
有人扶了扶鬓边珠钗,有人悄悄往后退开半步,却没人先开口。
凤座空着。
左首第一位,太子生母舒贵妃正低头拨弄着建窑兔毫盏里的浮茶。听见太监压着嗓子的通传,她没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澜的脚步在殿中停下。
长春宫里的苏合香熏得他太阳穴发胀。他偏过头,看了眼角落里的鎏金兽炉,指节无意识蹭了蹭腰间玉带。
他就这么站着,既不开口,也全无行礼的意思。
满殿没人敢往这位活阎王身上看。那些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了他身后落后半步的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神色未变。
一品翟衣的裙摆在金砖上曳过,纹丝不乱。
她安静地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敛衽福身: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
舒贵妃仿佛没听见一般。
纯金护甲慢悠悠刮过杯沿。
“叮。”
“叮。”
清脆的瓷音在大殿里荡开。
后头不知哪个小宫女手一抖,茶盏盖子轻轻磕了一声,吓得旁边的人立刻低下头去。
茶汤上的热气一点点淡了下去。
萧澜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眉眼间已经浮起几分不耐。
沈清舟仍旧维持着福身的姿势。
头冠上的金流苏垂在眼前,连晃都没晃一下。
半晌。
舒贵妃才像是终于想起殿里还站着人,虚虚抬了抬手。
“瞧本宫这记性。”
她这才抬眼,目光慢悠悠落到沈清舟身上,唇边带了点淡笑。
“翊王今日带新妇入宫,本宫倒险些忘了。”
“起来吧。”
舒贵妃这才抬眼。
目光慢悠悠落到沈清舟身上,唇边带了点淡笑。
“翊王今日带新妇入宫,本宫倒险些忘了。”
她偏了偏头,对着长春宫的太监淡淡吩咐: “都杵着作甚?没见翊王夫妇来了,还不去搬两个锦杌来。”
旁边侍立的宫人这才上前,将两只垫了软锦的锦杌轻轻放下。
舒贵妃端起茶盏,目光在沈清舟那身华贵规整的翟衣上转了一圈。
她语气温和,像是寻常长辈闲话家常。
“只可惜这料子虽好,规矩却重。商户人家在外头松散惯了,乍一穿上这样的衣裳,怕是会觉得气闷。”
“往后多进宫走动,让嬷嬷们教教规矩,免得折了天家的体面。”
有人低头拨了拨茶沫。
也有人偏过脸,借着饮茶遮了下嘴角。
沈清舟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死死陷进掌心。她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安静起身,规规矩矩地重新行了一礼。
“娘娘教诲得是。”她声音不高,语气温顺平稳,“臣妾出身微寒,见识浅薄,确实常觉惶恐。故而这几日特地将府中旧账重新理了一遍,生怕哪处沾了商贾铜臭,污了皇家的清净。”
随即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只是前几日整理账册时,倒翻出一笔旧账。韦家几处行当,先前借了沈家几艘漕船的运力,一直没销账。臣妾想着,大人们清贵,总不好与商户牵扯太深,今晨便自作主张,将船只名册一并交还户部重核了。”
“砰”的一声闷响,舒贵妃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像是这才终于抬起眼,死死盯着沈清舟看了片刻。那点原本挂在唇边的虚假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透:
“翊王妃倒是会理账。”
萧澜忽然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贵妃娘娘别见怪。”他大喇喇地往椅背上一靠,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臣弟这王府穷惯了,她如今一进门,见什么都想往账册上划拉。前日兵部又来哭穷,瞧着娘娘送的那尊赤金观音眼红,险些便叫人拉去熔了。”看着舒贵妃那张扭曲的脸,萧澜笑得像个上门讨债的无赖:今日新妇敬茶,娘娘做长辈的,总不能光赏两句规矩吧?”
满殿死寂了一瞬。舒贵妃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发白,却到底顾忌着大殿里无数双眼睛没有发作。她闭了闭眼,慢慢褪下腕上的极品翠玉镯子,放进旁边宫女捧着的红木托盘里,硬生生挤出一句:“既是新妇入门,本宫自然该添份彩头。”
“还是贵妃娘娘体面。”萧澜扬了扬眉,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内。几个低位嫔妃吓得低着头,连茶盏都不敢碰,更没人敢接话。萧澜倒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扳指,像个上门讨债的流氓:“说起来,前几日皇兄还问臣弟,说今年西北大雪,边关将士的冬衣还没个着落……”
这话一出,底下终于有人煞白了脸。不知是谁先慌张地摘了支金簪,很快又有人跟着解下腕上的镯子。满殿里绝口没人敢提军饷半个字,只嗫嚅着说是给翊王妃添妆。不过片刻,宫女手中的红木托盘便被沉甸甸的珠翠压低了一截。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悠长的通传,内室的珠帘轻响。一身明黄凤袍的皇后扶着杜姑姑的手步出。满殿嫔妃齐齐起身请安,直至皇后在凤座上端然坐定,大殿内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殿中那几只被珠翠压低了的红木托盘,最后不轻不重地落到舒贵妃略显发白的脸上,扯了扯嘴角:
“贵妃今日倒是大方。”
舒贵妃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低头道:
“翊王大婚,臣妾不过添几分彩头罢了。”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也是。只是外头的事,自有外头的人去办。韦氏既是清流门第,总该比旁人更爱惜羽毛才是。”
舒贵妃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僵,半晌,才死死咬着牙低声应道:
“臣妾记下了。”
皇后没再看她,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器底座磕碰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连带着皇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素来最知体统。既如此,这个月新贡的南洋香料和银霜炭,便先停了吧。你近来安心礼佛静心,也省得替前朝那些琐事劳神。”
舒贵妃的脸色终于彻底煞白。寒冬腊月停了银霜炭,这是在满宫的眼睛里生生扒了她的脸面。可她哪怕喉咙里已经泛起了血腥味,却仍只能屈膝起身,深深伏拜谢恩:
“臣妾……遵旨。”
此时殿内静得厉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
皇后这才缓缓抬起眼帘,将那把无形的刀子落在了底下的沈清舟身上。那目光极淡,却透着中宫之主绝对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也一样。会算账固然是本事,可后宫不是商号,不是谁账本翻得响就能占理的地方。既然进了皇家,有些事便该知道分寸。”
沈清舟心口猛地一沉,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深知这是皇后在敲打自己,当即毫不犹豫地敛衽跪下,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语气极其恭顺:“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直到沈清舟膝盖发酸,才终于淡淡“嗯”了一声。
“都散了吧。翊王夫妇留下。”
待众人如蒙大赦般退离,厚重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合拢。
门关严的那一刻,皇后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杜若,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她靠在隐囊上,揉着酸胀的眉心,连声音都透着股陈年的疲惫,“这香闷得本宫头疼。”
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殿内那股沉闷的脂粉气终于散了些。
萧澜往火盆边一坐,半点没有刚才在殿外拔剑张弩的架势,活像回了自己府里。他顺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懒洋洋地抱怨:“还是皇嫂这儿暖和。前头御书房冷得像冰窖,也不知皇兄近来又修的哪门子清净道。”
皇后抬眼扫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少在本宫这儿耍嘴皮子。让陛下听见,仔细你的皮。” 嘴里说着训斥的话,语气却没多少威压,倒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没正形的做派。
萧澜轻笑了一声,随手扔了火钳,没再顶嘴。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直静立在侧的沈清舟身上,忽然道: “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叫人添茶。
沈清舟微怔,脚步还未动,皇后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慵懒:“坐近些,让本宫瞧瞧。”
沈清舟坐定抬眼。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这位中宫皇后。不是远远坐在凤座上的那种威压,而是带着一点倦意、甚至有点随性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见过图样的东西。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是个沉得住气的。比本宫预想的,要安静些”
萧澜在旁边插了一句:
“皇嫂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闭嘴。”皇后斜了他一眼,随后转向沈清舟,语气里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深意,“别搭理他。这混账在宫里宫外一向无法无天,嫁给他,是委屈你了。说起来,本宫倒真该谢谢你。”
沈清舟眼睫微垂,后背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在上位者的嘴里,“谢”往往比“罚”更要命。她没接这种试探的虚话,只恭顺道:“娘娘折煞臣妾了。能为皇室分忧,是沈家的本分。”
皇后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沈家确实尽了本分。”皇后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听说京中有家王嫂私房菜,听说味道不错,日进斗金。”不是疑问,是肯定。
没等沈清舟开口,萧澜在一旁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 “大掌柜别猜了。你替本王管了两年账的那家酒楼,其实是皇嫂的产业。”
当今皇后正是出身成国公王家!
“嗡”的一声。 沈清舟只觉得耳膜一阵鼓噪。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澜,却又在理智回笼的瞬间极快地垂下眼睫,死死咬住了舌尖。
两年前,萧澜委托她帮忙经营这家濒临倒闭的酒楼,说是挣点零花钱,许给沈家三成红利。可另外那七成的去向,沈家的账房查了两年,都像泥牛入海,摸不到半分痕迹。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萧澜在宫外经营的一条普通暗线。直到这一刻,那块缺失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萧澜的背后,是中宫!
皇后看着沈清舟瞬间变幻又极力压抑的神色,很淡地笑了一下:“多谢你,西北军的将士们才能吃上口热饭菜。”
皇后看着沈清舟极力压抑却依然泛起波澜的眼底,很淡地笑了一下:“多谢你,西北军的将士们在风雪里,才能吃得上口热饭菜。”
原来,那七成利填的竟是西北军的窟窿!
随即,皇后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杜姑姑捧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木匣,放在沈清舟手边的茶几上。没打开。
“内务府南三所下个月换采买。”皇后看着殿外的浮雕影壁,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北边的药材,南边的香料。别走官账。”
沈清舟的视线落在那只木匣上。 匣子不大,边角的红漆早就磨秃了,露出发暗的木纹。
大殿里十分安静,只有火盆里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微响。
沈清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江南首富郑家因为掺和了内廷暗账,被抄了满门。 抄家那天雪下得极大。王家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儿,被御林军从乳母怀里硬生生扯出来。 雪地里的血流出来,很快就冻成了黑硬的一块,踩上去嘎吱作响。
这是一条稍有不慎便要诛九族的路。她不想接。
但在这座皇城里,她没有退路。
沈清舟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稳稳地将那只冰冷的匣子拢入袖中。
“臣妾,遵旨。”
气氛压抑得几乎结冰。 “咳。”萧澜扔下手里的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打破了死寂。 他身子往后一仰,冲着皇后一摊手:“皇嫂,人也见了,事儿也办了。自家人总得讲究点吧?清舟的见面礼呢?”
皇后被他这副滚刀肉的德行气笑了:
“你这泼猴,敲诈敲到本宫头上来了。” 她摇了摇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首簪,递给沈清舟。
那簪子上的赤金虽因年岁久远而光泽内敛,但凤喙处衔着的那颗足有龙眼大小的东珠,却在幽暗的殿内泛着令人心惊的莹润柔光。这等品相的东珠,是只有历代帝后才能享用的极品御贡,有价无市。
“这是当年本宫初入东宫时,太后赏的。”皇后看着那支簪子,眼神难得有些失焦,“外头那些绫罗绸缎的赏赐,本宫已经让人送去你府上了。这支簪子,你留着。”
刚才敲打时的森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股过来人的通透与审视:“这小子从小在军营里野惯了,是个惹祸的活祖宗。本宫今日把这凤簪给你,是盼着你这双拨算盘的手,能拽得住他这根缰绳。”
沈清舟双手高举过头顶,极其郑重地接过凤簪。 她眼睫微垂,面上越发恭顺,心里却明镜似的。皇后这番话,这份礼,全系在萧澜身上。没有翊王妃这层皮,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臣妾定不负娘娘重托。”沈清舟附身低眉顺眼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时候不早,别在本宫这儿耽搁了。”皇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隐囊上闭目养神,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冷淡,“静太妃哪里还等着你们呢,赶紧去,去晚了,那老太太又该拿规矩念叨本宫了。”
【下章预告】
寿康宫里,有些话没说完。
有些账,也还没算清。
但今晚沈府的灯是亮的,汤是热的。
敬请收看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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