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上海最慷慨的季节了。天上的日头,并不十分毒辣,只是温暾暾地照着,像个过了气的官僚,虽然没了实权,却还摆着空架子,教人闷得喘不过气来。街上的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有些黏脚,仿佛要将行人的鞋子偷了去似的。我便是在这样的午后,挤进了地铁。
刚踏进车厢,一股热蓬蓬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这气味,是混着的,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有汗水的酸馊,有香水的浓烈,有廉价洗衣粉的刺鼻,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肉体的气息。它们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汤,腾腾地冒着热气,将整个车厢都填满了。男人腋下散出的,是一种霸道的、毫不遮掩的汗臭;女人颈后蒸出的,却混着脂粉的腻香,更教人头晕。我屏着气,想寻一处稍稍清静些的角落,然而不能。前后左右,都是湿漉漉的臂膀和脊背,我的衬衫也早贴在肉上了。
这时候,我忽然记起从前听来的那些关于西洋的传说来。说是伦敦的地铁,百年前便有了,闷热且不说,竟是连空调也不曾装的。到了盛夏,车厢里活脱脱是个蒸笼,绅士们的硬领软了,淑女们的脂粉化了,大家面面相觑,汗流浃背,却还守着那一点可怜的体面,一声不吭。这倒也罢了,更有那纽约的地下铁,据说是“自由”得很,一年四季,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气。墙壁是公共的便池,轨道是现成的粪坑,老鼠们吃得肥肥胖胖,大摇大摆地在乘客脚边散步。人们竟也习以为常,只消踮着脚,捏着鼻子,便能安然地刷着手机,仿佛那气味、那景象,都是理所当然的。
呜呼,这可真是天堂一般的所在了。我先前总嫌我们的地铁拥挤、嘈杂、气味难闻,如今想来,竟是我太苛刻了。比起那“自由世界”的尿溺与鼠辈,我们这点子汗味,大约的确算不得什么了罢。没有随地便溺的浪人,没有横行无忌的鼠群,车厢里虽然闷热,总算还干净。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周遭的汗味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不但可以忍受,简直还有些亲切起来。毕竟,这是人的气味,是活的、劳碌着的人的气味,总强过那死的、腐败的畜生道。
车到站了,我挤出车厢,迎面又是一阵热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地上的热,竟比地下的,要清爽得多了。只是不知道,那些远在天堂的人们,此刻正享受着怎样的“自由”呢?我竟有些好奇起来,但终于没有想下去,只快步走向出口,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车厢里的汗臭,一并抛在身后了。大约人对于自己不曾亲历的苦痛,总难免要隔膜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