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丨台风与黑猫

你永远想不到这个世界是如何影响你的,就像我此前完全想不到台风给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足不出户的猫丢了。


在我来南方,来杭州之前,我对台风的印象是一头狂暴凶残的巨兽。它破坏玻璃,摧毁房屋,搅得天地一片混沌。


来了南方,经历了台风橙色预警之后,那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到西湖:不过如此,仅仅是大风大雨而已。毕竟它没在我面前毁掉房屋。


就在前两周巴威登陆时,我还跟朋友开玩笑说:台风给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不能点外卖,只好自己出门吃饭了。


让猫跑丢的这个台风叫白海豚。前天它让中超浙江队对阵武汉三镇的中超比赛推迟了,我去线下看球的票被退了;昨天它让一场我原本想去参加的英语角改期了;今天它让我的猫走丢了。


中午十二点多我的朋友离开我租的小房子去吃饭,离开时像往常一样把门掩着(我和他都会这么做)。平时把门掩住时门自带的摩擦力让猫无论如何都不会打开。今天有榜一大哥白海豚助力,动动嘴唇,微微一吹,门咧条缝,7个月大的小猫就这样静静地溜走了。


等到我意识到猫很久没出现,在屋子里找了两圈无果后,我才发现猫可能因为上述原因跑出去了。此时是下午3点。


猫叫静静,因为她不爱叫。饿了会叫,甚至发情时都只是哼唧两声。此前她也在屋里短暂地消失过,有时是我早上醒来,有时是一会没见,有时是从屋外回来,十多平大的小屋能一眼望到头,却看不见她。但只要喊两声静静,嘬嘬几下,再不济吸吸嘴唇模仿老鼠叫,她都会出现,从床下,长大后钻不进床下了;从床墙的夹缝,她有时在那避光睡觉;从厕所的洗衣机后面,那里是她仅次于床下的绝对领域。


我此前也幻想过静静离开了的场景。我知道猫会跳窗,所以每次开窗只开缝。后来她力气大到能掰开窗户,我就只在我在家时开窗(不装纱窗是为了省钱)。有时回来没看到她,还以为是离开时她跟着跑出来了,但最后都找到了。再有时就是纯幻想,只不过是幻想她十几年后死掉,而不是溜走。神奇的是(我现在才发现),我从没幻想过她走丢了我会怎么想,我该怎么办。我只想过多年后她死了我会像个傻子一样觉得陪她走完了一生好浪漫。


发现猫确实不在家里,我便在公寓楼里转了两圈找她,无果。正准备出去刚好碰到房东阿姨,便跟着她去看了小区的监控。没看她家楼道的是因为她不会操作。


那个社区警察服务站的小大厅里的前台坐着一个警察叔叔,快速调出了监控让我们看猫有没有跑出来。我第一次知道调监控并不费事是在高三被偷东西时,找班主任联系警务调监控时了解到的。此前我以为调监控很麻烦。


其实麻烦的是看监控,因为近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不会知道猫啥时候跑出来的,更何况那个小区的监控没有正对着我那幢的出入口,视效较远较模糊。好消息是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一只黑猫的身影在周围的小公园,说明静静确实跑出楼外了(能基本判断是因为附近的流浪猫里没见过黑猫。我在养静静前偶的一年多偶尔会找他们玩);坏消息是那已经是近三小时前了。


于是我和朋友分头去找,四十分钟无果。那四十分钟的雨似乎是整个下午最小的。小区不小,犄角旮旯之地众多,我很懒,很快不想找了,觉得不可能找到。转了一圈回到公寓楼门口。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我此刻找猫的需求强烈,从商业思维出发肯定有相关服务,于是迅速查询:成功率约90%,费用2000-10000。猫550买的,后续4个月各类花销一共约1300。


看到收费的那一刻我的第一想法是:好贵,不想花这个钱。而找猫的整1个小时我最大的感受是胸闷,最大的情绪波动反而是看监控时的烦躁:警察老问我那个黑猫不是你的猫嘛?我反复说了四遍我无法完全确定因为黑猫都长一个样,尤其这个监控又这么远这么糊。


我为我的感受感到不可思议,我觉得我是一个情感丰富能共情的人,但是我完全没有什么伤心难过。我真实的想法就是不想花几千块找几百的猫。因为一只普通家猫原本甚至不用买。但我又知道那只猫是静静,不是别的猫,而是和我一起生活了四个多月的我喜欢到不行的黑猫静静。


如果是再小几岁甚至十几岁时的我,可能会皱着眉头一脸着急地说肯定要继续找啊;如果是评论别人丢了猫,我恐怕会说义无反顾地说肯定要花钱找啊;如果是别人丢了猫,我看过无数丢猫人的故事,他们都花大钱花很久去四处寻猫,我会觉得就应该这样啊。


因为我刚才提到我在高三被偷了东西——一本日记时,我为此难受了好几个月,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了空缺。而我现在猫咪走失了,产生的最真实最自然的想法却是:好麻烦,不想找了,更不想花那么多钱找。于是我让朋友离开,独自回去那个此前四个多月都一人一猫居住的小房间,看着她的猫抓板,玩具毛线,猫包……


我近期因为学习商业思维赚了点钱,我第一时间想到找猫服务也是因为商业思维,但决定是否要花钱找猫时,也是商业思维使我说不。


我对自己产生了很强的道德厌恶。我讨厌自己怎么这么理性,讨厌自己怎么不愿花钱找猫,讨厌自己这么懒这么快放弃。就在我写这些文字的当下我还这么想。


直到5点钟,静静的自动喂粮机嗡嗡作响,开始工作,投出一份猫粮。这是因为我喜欢外出做事,没法及时喂猫,花近三百块买的机器。


往常机器一响,静静就会哼哧哼哧跑过去啃两口。这次机器响声,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才哭,跟电影里演得一样。养猫时,给喂粮机一个特写镜头,嗡嗡一响,猫猫开吃;猫丢后,灰蓝色调,机器仍响,剩主人公猛地听声转头,然后独自哭泣。


又过一阵,朋友发来信息,说找好了寻猫服务。

我回复到我不想花那么多钱。

他说他出3/4。

我说我也是那么关门的。

他说定金付了,人在路上。


我看着窗外被吹台风吹成45°倾斜而下的大雨,把碗里的猫粮倒回粮桶。

我静静坐在窗前,给朋友发了句改天请你吃披萨。


不一会儿,寻猫小哥降临,带着溢出的专业与安全感。

十分钟后,静静在四楼的洗衣机角落被小哥找到,缩成一团,全身干燥,从未跑出楼外。


202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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