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失眠的时候,我把所有想见你的理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写,写到眼睛睁不开。第二天醒来一看,九百多。继续写。写到两千的时候放弃了——不是没理由了,是手酸了,而且心里清楚,再写下去,写到两万,也还是那个答案。
一万个,只多不少。
下雨了,想见你——问问你带伞没有。天晴了,想见你——问问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吃到好吃的,想见你——给你也带一份。做噩梦了,想见你——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升职了,想见你——你一定会说 我就知道你可以。失业了,想见你——你什么都不会说,但你会坐在旁边。
你看,随便一数就是几十个。
有一万个。
但我没有一个身份。
不是朋友。朋友可以发微信,我发了,你没回。不是恋人。恋人可以打电话,我打了,空号。不是家人。家人可以敲门,我敲了,开门的是陌生人。
我是谁?
一个知道你家地址,但不能去的人。一个背得出你手机号,但不能打的人。一个连你朋友圈都看不到了,但还记得你爱吃什么的人。
我是什么身份?
前任。连这个词都算不上,你从来没承认过我是前任。你说 我们只是不合适。好,不合适。那合适的人是什么身份?合适的人可以见你。我不合适,所以不能见。
这个逻辑,我反驳不了。
上个月你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要不要发一句 生日快乐 。
就一句。四个字。
我在对话框里打出来,删掉。打出来,删掉。打了删,删了打,整整一个月。
最后没发。
不是不敢。
是发了之后呢?你说谢谢,我回什么?你说你是?,我回什么?你不回,我又怎么办?
没有身份的人,连一句生日快乐都送不出去。
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是因为有了理由,也没有资格。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决定去找你。
我知道你住在哪。我知道你几点下班。我知道你会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橘子。
我打车去了。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编了一路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路过这边,顺便看看你。——骗谁呢,你家离我住的地方四十公里。
我来还你书的。——你的书我早就还了,而且你没借过我书。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句是真的。但真的最不能说。
到了小区门口。
我下车,站在那棵槐树下面。
你以前说这棵树开花的时候很香。
现在是冬天。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路灯昏黄的光。
我看见你了。
你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袋子,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头发长了一点。你低头看手机,没看见我。
你走得很慢。
以前你走路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你慢了,是有人让你慢下来了?还是你终于学会慢下来了?
我不知道。
我站在槐树下面,隔着三十米。
你从我面前走过,没有转头。
你从我面前走过,三十秒。
三十秒里,我有一万个冲上去的理由。
想看看你瘦了没有。想听听你的声音。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你我升职了。想告诉你我戒酒了——哦,今天又喝了。想告诉你,我还是会梦见你。想告诉你,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烤鱼,我找到了,在城南,老板是四川人,很正宗。
一万个理由。
但我站在原地。
因为我没有一个身份。
我不能跑上去说 我想你了。那是一个爱人才能说的话。我不是。
我不能跑上去说 好久不见。那是一个朋友才能说的话。我也不是。
我甚至不能跑上去说 你好。那是一个陌生人才能说的话。但我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笑起来左边有酒窝,我认识你害怕打雷,我认识你所有脆弱的样子。
一个认识你所有秘密的人,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认识你。
这就是没有身份的人。
你走过去了。
走进小区,刷卡,门开了,进去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槐树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出租车司机下来找我,问我还走不走。
我说走。
上车,关门。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回家。
但我没说回哪个家。没有你的那个也叫家吗?
车开了。路过水果摊,橘子还在。路过便利店,我们以前在那里买过冰淇淋。路过地铁站,你以前在那里等过我。
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理由。
一万个理由,铺满了整条路。
但我不能下车。
因为没有身份的人,到不了任何一个有你的地方。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见你,不需要理由。不见你,才需要一个身份。
因为只要有一个身份,哪怕是很远的身份,我都可以说服自己 我可以去见她。但没有身份,我连骗自己都骗不了。
我不能说 我是她朋友——你不是。
我不能说 我是她同学——我不是。
我不能说 我是她邻居——我也不是。
我只能说 我是那个还爱着她的人——但这不是身份,这是病。是自己给自己开的诊断书,没有医生签字,谁也不认。
后来我翻到一张照片。
是那年你过生日,我偷拍的。你闭着眼睛许愿,蜡烛的光映在你脸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移到了一个叫 旧物的文件夹里,不是最深处,也不是最表面。放在那里,不刻意打开,也不刻意避开。
有一天我无意中点开,看了一眼,心跳没有加速,手也没有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放下了。
但它就那么发生了,像水烧开了会响,响完了就安静了。没有人去拔插头。
我学会了一件事:没有身份的人,不需要去抢一个身份。
你只需要站在原地,看完了,转身,走掉。
下次再见,如果还有下次。
我还是会站在槐树下面,隔着三十米。
不会上去说 好久不见。
因为我没有那个身份。
但我可以看。看完了,转身,走掉。
不留电话,不加微信,不回头。
你知道最好的见你是什么吗?
是见完了,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打扰谁。
这才是没有身份的人,能做到的最体面的事。
一万个理由,换不来一个身份。
但可以换来一个决定——
我要好好过我的日子,像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一样。
下次,如果还能隔着三十米看见你。
我不会再站那么久了。
看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