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芽苞,林海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
从米粒大小慢慢鼓起来,颜色从嫩黄变成浅绿,再后来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叶片。春风一天比一天暖,芽苞也一天比一天舒展,直到某天早晨,第一片叶子终于完全展开了,薄薄的,透着一层光。
春天真的来了。
林海写故事的速度不快不慢。有时候坐在书桌前能写两三个小时,有时候半个小时就合上了本子。他没有给自己定死任务,只是每天都要坐下,哪怕只写三行。他渐渐发现,那些没有灵感的日子写下的东西,等到回头再看,反而有一种笨拙的真实感。
妈妈打电话来问:"写到哪了?"
"第三章了。"
"什么时候能写完?"
林海想了想说:"不急,慢慢来。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好,我等着。"
三月的一个周末,小远来找他。两人蹲在阳台重新翻土,把旧年的枯藤清理干净,准备种新一季的豌豆。林海松着土,小远在旁边挑种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哥,你的故事写完了吗?"小远问。
"还没有。"
"那写完之后会怎么样?"
林海停下来想了想,说:"写完之后,也许就放下了。有些东西写出来,就不用在心里一直背着。"
小远没太听懂,但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挑他的种子。他把种子一颗一颗放进挖好的小坑里,比去年熟练多了,间距均匀,深浅正好。林海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孩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一些。
"小远。"
"嗯?"
"你知道你帮了我多少吗?"
小远抬起头,一脸困惑:"我帮你?不是你一直在帮我吗?"
林海笑了,摇了摇头。他想起那些夜晚——停电的图书馆、阳台上并排蹲着的两个身影、画了一百张画的少年。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帮助别人,其实也在被帮助。那些人的存在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走的路是对的,因为路上有人和他一起走。
他没有解释这些,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行,种完了,进屋喝口水。"
两人坐在餐桌前,小远捧着水杯环顾了一圈,忽然说:"哥,你这儿变化好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家什么都没有。"
林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挂着画,书架上摆满了东西,冰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纸条,阳台上绿意葱茏。每一处都有来历,每一样都有故事。
"嗯,"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家这东西,是一点一点填满的。"
小远走的时候,林海把上次落下的画筒还给他。小远接过来说:"哥,我跟你说件事——今年艺术节,我的画拿了全校一等奖。"
林海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小远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握得不长,但很用力。
"走啦!"小远挥了挥手,跑下了楼。
林海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看着墙上那幅被裱起来的阳台水彩。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画框上,把颜料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
翻开灰皮笔记本,他在最新那一页写下一行字:
"春天种下去的,秋天会收回来。但有些东西不用等秋天,春天发芽的时候,就已经是收成了。"
然后他放下笔,起身去阳台看了一眼刚埋下去的新豌豆种子。土是湿润的,松软的,里面藏着一整个季节的秘密。
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站着,吹着风,心里很安静。
春天来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