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太自觉。
别的小孩吃饭要人追着喂，我不用，到点儿自己搬个小板凳坐桌前，筷子摆好等着。别的小孩写作业要人催，我也不用，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先写作业再出去玩。我妈那时候还挺得意，跟邻居夸我，说我们家这孩子省心。后来我长大了，她反而不夸了，有时候还叹气，说你这孩子，太自觉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太自觉的人，往往活得比别人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活儿都自己揽着，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人添堵。别人觉得你理所当然就该这样，你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就该这样。时间长了，没人记得你也会累，包括你自己。
但改不了，真的改不了。
先说占便宜这事儿。我好像天生就对“占便宜”这三个字过敏。小时候去同学家玩，人家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同学抓一把塞我兜里，我回家路上能惦记一路，第二天非得带两块橡皮还回去。我妈说你这是干啥，人家给你你就拿着呗。我说不行，拿了心里不踏实。我妈说有啥不踏实的，几颗瓜子。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瓜子不是我的，我吃了，好像就欠了人家什么。
后来上班了，这毛病更明显。公司茶水间的咖啡、茶叶，大家随便喝，我也喝。但有一回我发现自己老喝那个速溶的，袋装的，别人都喝咖啡机现磨的。我就想，我是不是占便宜了？其实也没人规定谁该喝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我要是也去喝现磨的，好像就多占了什么。后来我自己买了一罐速溶放抽屉里，喝自己的。同事看见了笑我，说公司有免费的你不喝，自己花钱买，你是不是傻。我说我喝惯了。其实我就是不想心里那根弦绷着。
超市买东西，收银员多找了我五十块钱，我走出去十步了，又折回来。收银员愣了一下，说谢谢。我说没事。旁边排队的大姐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怎么还有这种人。我笑笑走了。回家路上我想，我要是不还这五十块钱，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脑子里全是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值不当的。五十块钱买我一个礼拜的清净，值。
工作上的自觉，那就更多了。
刚上班那几年，我在一家小公司。早上九点上班，我一般八点四十到。没人要求，也没人打卡，我就是习惯了。迟到我受不了。你想啊，一屋子人等着你开会，你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你一眼，那感觉太难受了。我宁可早到十分钟，坐工位上发会儿呆，喝口水，把一天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比那个强。
加班也是。没人安排，我自己就留下来了。手头那点儿活儿，白天没弄完，我心里搁不住。回家躺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些表格、那些邮件，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如在办公室里弄利索了，关了电脑，走人，路上吹吹风，那才叫舒坦。
有一回系统出了故障，客户数据乱成一锅粥。大半夜的，群里没人吱声。我看见了，爬起来打开电脑，一个一个对数据，弄到凌晨三点多。第二天老板来了，我说弄好了。他说哦，辛苦。就这俩字。我那个同事后来跟我说，你图啥呢，又不给你多发钱。我说没图啥，就是弄完了心里干净。他说你这种人，真是少见。我说可能吧。
争取好处的时候也是，大家明里暗里较劲。有人找领导汇报工作，有人请同事吃饭拉票，我就干坐着。不是我清高，是我真觉得，这事儿没意思。你干得好不好，活儿在那儿摆着呢。争来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拿在手里也不踏实。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特别怕别人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这可能也是自觉的一种。我答应过的事儿，我就得做到。做不到，我心里过不去。有时候是小事，比如答应给同事带杯咖啡，第二天我肯定记得。有时候是大事，比如答应客户周五交方案，那我周四晚上不睡觉也得弄完。有一回我答应帮我妹改论文，那几天正好赶上公司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改她的论文，改到凌晨一点多。我妹说哥你明天再弄呗。我说不行，我答应你今晚弄完的。她说你咋这么轴呢。我说这不是轴，这是我说话得算数。
我特别怕别人说我这人言而无信。真的。你要说我笨，说我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我都能接受。但你要说我说话不算数，那我受不了。我宁可自己多受点儿累，多熬几个夜，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这人靠不住。
有时候我也琢磨，我这种人是不是挺没劲的。不会来事儿，不会争，不会占便宜，答应别人的事儿还非得做到。放在人堆里一点儿都不起眼。别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我在旁边喝水。别人在领导面前表功，我在工位上干活。别人在算计怎么少干点儿，我在想怎么把手头这事儿弄利索。
但琢磨完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还是该几点起几点起，该几点到几点到。手头的活儿还是自己安排，不用人催，不用人盯着。看见地上有张废纸，还是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看见同事忙不过来，还是搭把手。答应别人的事儿，还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到点儿就办。
这些事儿，好像刻在骨头里了，改不了。
我妈现在不念叨我了。有一回我回家，她跟我爸说，咱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就是太省心了，让人心疼。我爸说，省心还不好？我妈说，你不懂。我在旁边剥橘子，掰了一半给我妈。我妈接过橘子，看了我一眼，说，妈懂你。就这三个字，我差点儿没绷住。
其实说到底，我要的真的不多。一句“我懂你”，抵得过所有加班没有回报的夜晚，抵得过所有让出去的评优名额，抵得过所有别人说我“傻”的时刻。但要是没有这句“我懂你”，日子也照样过。我还是会早到十分钟，还是会自己安排活儿，还是不会去争什么，还是会答应别人的事儿就尽力做到。我还是会在超市收银员多找了钱的时候把钱退回去，还是在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关灯，还是那个在别人眼里有点轴、有点傻、有点想不通的人。
你不懂我，没关系。我懂我自己，就行了。我知道我说话算数，我知道我不占人便宜，我知道我该干的活儿都干了，我知道我晚上躺床上能睡得着。这就够了。
天亮了，闹钟响了，我该起床了。今天星期一，路上可能堵车，我得早点儿走。到办公室先把上周的邮件回一下，再把那个报表弄完。对了，上周答应帮小李改的PPT，今天得记着给他。中午食堂应该做红烧肉，去晚了又该没了。
你看，日子就是这样，平平常常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件小事里头，我都想活得不别扭，不拧巴，不让自己心里那杆秤歪了。
这大概就是我这种人的活法吧。你要是懂，咱俩喝一杯。你要是不懂，那也没事儿，咱们各走各的，路上碰见了，点个头，也挺好。真的，我不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