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哥循益原创科幻小说《人类通缉》第四十章昙华林老墙画

作者:徐哥循益

第四十章 昙华林的老墙画

武大樱园沾在发梢的桂香还没散尽,我们在老教授送的旧诗本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铅笔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昙华林巷子里的十几处老墙画,旁边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988年和你妈一起画的,藏着我们当年没说出口的秘密。”小柠攥着地图晃胳膊,说上周刷到本地博主的动态,昙华林的老巷要做城市更新,几面藏在老院墙后面的旧墙画马上就要被翻新覆盖,我们得赶在施工队进场前,把这些藏了三十多年的故事找回来。

我们打了辆武汉本地的网约车往昙华林赶,司机师傅一听我们要去找八十年代的老墙画,方向盘一打就抄了粮道街的近路,还跟我们唠他小时候在昙华林的巷子里疯跑,墙根的蚂蚁洞都摸遍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藏起来的老墙画。车刚停在昙华林的牌坊门口,守巷口开了四十年热干面铺子的刘叔就举着面勺朝我们挥手,他是我爸当年的发小,前几天刷到我们走遍武汉的故事,特意在铺子里给我们留了刚拌好的热干面,酸萝卜丁撒得满满当当。

“你爸当年跟巷子里的十几个半大孩子,偷偷在没人住的老院墙后面画墙画,怕被居委会的张阿姨抓,画完就用旧报纸和爬山虎盖得严严实实,一藏就是三十多年。”刘叔把刚煮好的蛋酒往我们面前一放,搪瓷缸的边缘还留着八十年代的老印子,“前几天施工队进场清院墙,我远远瞅见半幅露出来的黄鹤楼,就知道当年的东西要露出来了,正想着怎么联系你们呢。”我们三口两口扒完热干面,攥着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顺着青石板铺的老巷子往深处钻。

昙华林的老巷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青石板路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两边的老院墙爬满了爬山虎,墙根摆着街坊们种的太阳花,穿汉服的小姑娘举着樱花形状的文创雪糕从身边路过,刚放学的小伢背着书包在巷子里追着跑,手里的辣条香飘得老远。我们按着地图上的标注找第一幅墙画,在一个半塌的老院墙后面,扒开盖在上面的爬山虎和旧报纸,半幅用彩色粉笔描的长江轮渡露了出来,船舷边还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1988年夏,我和阿明坐轮渡去汉口买颜料”,粉笔的颜色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得发淡,却还能看清当年画的时候,笔尖抖出来的小痕迹。

我们顺着地图上的标记一幅一幅找过去:第二幅画在老教堂后面的院墙上,是用油漆画的武大樱花道,花瓣用的是当年很难买到的粉色油漆,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阿清的诗会,桂花开的时候开”,那是我妈当年办诗会的场景,被我爸偷偷画在了墙上面;第三幅画在老裁缝铺的后墙,画着汉正街的竹床阵,几十个小人坐在竹床上摇蒲扇,连旁边卖凉虾的挑子都画得清清楚楚,竹床阵的角落还藏着个小小的“王”字,是当年带着街坊摆竹床阵的王爷爷的姓;第四幅画在老巷深处的防空洞门口,画着吉庆街的排档,唱汉调的老艺人抱着三弦坐在桌边,连桌上的卤鸭头都画得油光发亮。

找最后一幅墙画的时候,我们在巷子里转了三圈都没找到,地图上用红笔圈着的位置,是一个锁着的老院子,院墙比别的地方高半截,爬山虎盖得严严实实。我们正打算找街坊问钥匙,就看见当年的居委会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她头发已经全白了,看见我们手里的手绘地图就笑:“我当年早就知道他们在这儿偷偷画画,假装没看见,还帮着他们往墙根浇爬山虎,就怕太阳把粉笔晒褪了色。这院子的钥匙我揣了三十多年,就等着有人来把这些故事接走呢。”

打开老院子的铁门,爬山虎的藤蔓顺着风往两边晃,最后一幅最大的墙画完完整整露了出来——整面墙画的是整个武汉的老场景,黄鹤楼的飞檐翘着角,长江轮渡在江面上开,汉正街的竹床阵摆得满满当当,武大的桂树开得满枝金桂,吉庆街的排档飘着卤香,几百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挤在画里,全是当年巷子里的老街坊。墙画的最角落,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我们要守着这座城,一辈子都不分开。”

我们正摸着墙画的边缘看细节,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扛着油漆桶往这边闯,手里攥着假的施工通知书,说这片老院子要提前拆,所有墙画都要连夜铲掉——是沈砚当年留在文旅开发公司的最后一批余党,他们想把这片老巷改成网红商业街,把所有老墙画铲掉换成千篇一律的打卡涂鸦,再把老院子拆了建收费的网红咖啡馆,连拆迁的合同都偷偷盖了假章。

他们刚把油漆桶往墙根放,巷口的刘叔就带着几百个老街坊冲了进来,当年跟着我爸一起画画的半大孩子现在都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手里举着当年的老照片,穿碎花衫的阿姨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嗓门亮得整个昙华林都能听见:“我们守了这墙画三十多年,谁也别想动它半根毫毛。”社区的工作人员和接到消息的文旅局工作人员紧跟着赶过来,当场戳穿了他们的假施工文件,直接把人带走的时候,几个当年一起画画的老头老太太,抱着墙画边笑边抹眼泪。

文旅局的负责人当场跟我们说,这片老巷的城市更新方案早就改了,所有老墙画都会被好好保护起来,不会铲掉半笔,还要在老院子边上建一个免费的老武汉记忆陈列馆,把我们找出来的这些老故事、老照片都摆进去,让来昙华林的游客都能看见,三十多年前的武汉小孩,是怎么把自己的家乡画在墙上的。

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老街坊们搬着竹床和小马扎聚在老院子里,刘叔从铺子里搬出来几箱行吟阁啤酒,张阿姨端来了刚蒸好的沔阳三蒸,当年一起画画的老兄弟们凑在墙画边,指着画里的小人唠当年的糗事:说当年为了买粉色的油漆,几个人在汉正街扛了三天货;说画到半夜饿了,偷偷翻进吉庆街的排档后面,被李叔塞了满满一兜卤鸭头;说当年怕被居委会抓,躲在防空洞里睡了一整夜,醒来身上盖着张阿姨偷偷送过来的旧毛毯。

小柠拿着彩色粉笔,在老墙画的最空白处,画了个举着旧地图的小丫头,旁边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风顺着老巷吹进来,爬山虎的叶子晃得沙沙响,远处昙华林的文创小店亮起了暖黄的灯,卖热干面的铺子飘出了深夜的面香,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凑在老院子门口,盯着满墙的老武汉场景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靠在老院墙边上,摸着墙上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得发淡的粉笔痕迹,突然懂了我爸当年藏在地图里的秘密。他们这辈武汉的小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就凭着一股热乎的劲儿,把自己眼里的家乡画在墙上,藏在爬山虎后面,守了三十多年。现在我们把这些故事找出来了,就接着往下守,守着这些墙画,守着这条老巷,守着武汉刻在墙缝里的热乎气。

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都要回昙华林,带着新的故事,给这面老墙画添上新的痕迹。让后来的小孩都知道,这座城的故事,从来不是写在书本里的,是一辈又一辈的人,拿着粉笔、拿着画笔,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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